这是个还算有用的信息,只是她现在不能立刻动身前去,也不放心派人查探,只好暂且搁置。
此外,鹿韭提供的信息并不明确,她怀疑这并非是他有意瞒她的缘故——师尊审问时在他识海刻下的禁制,恐怕正在无形之中约束了他。
想到这里,她又郁气横生,索性起身离榻,想寻处安静的地方整理思绪。
岂料,夜半子时的窗前竟然不甚安静。
大抵是这座客栈建在城郊的缘故,轻易便能叫人听见屋外的风吹草动、兽叫虫鸣。
卫绮怀向外铺展的神识撞上了一个并不陌生的气息。
正是傍晚才见过面的那位戏班主。
深更半夜的,他为什么会四处乱走?况且,他的气息起伏不平,似乎在与人争执。
心念电转,她飞身跃出,追了过去。
拐过几条巷子,在一栋年久失修的茅屋前,她找到了争执的两个人。
很巧的是,她也与在场的另一个人有过一面之缘——正是今日大胆指出“此狼非彼狼”的乡亲。
“是你把它们放出来的!就是你!”
在卫绮怀追来之前,她像是已经与他拉扯了好一会儿了,以至于此刻的情绪攀升至极点,此刻她正死死拽着马戏班主的衣摆,双目赤红:
“你就是要害我们!害整个贤霖城!”
“你闹够了没有?!”马戏班主满面戾气,“现在可不是大庭广众,我要打你,没谁能拦着!”
事实上,在他这话说出口的同时,一个巴掌已经抡圆了挥过去。
那女人就地一滚,并未叫他得逞,但松了这衣摆,想要再擒回来可就难了。
况且,这么在地上一滚,她自然狼狈得不成样子,惹得马戏班主捧腹大笑:“对!就是这样!识相就滚远点儿!再有下次,我拿你喂狼!”
“你这畜牲!”她恨恨看他,发了疯似的诅咒他,“我看那些畜牲迟早吃了你!”
看上去只是私人恩怨,但是……
卫绮怀思索片刻,取出一张留音符,放出几声狼嚎。
女子左顾右盼,不敢耽搁,转头飞快跑了。
“听没听见?现在就能撕了你!”
他放声狂笑,手舞足蹈,回身仰头,却见弯月如刀,刀如弯月。
刀风倏忽劈落,他眼前一黑。
踉跄奔走两步,他惊魂未定,再定睛一看,不是冷月,不是刀锋,是高高院墙上一道阴影,如断崖悬冰,直挺挺罩在他眼前。
阴影中两点寒星射来,不偏不倚,钉住了他骤然僵滞的脸。
“老爷是想撕了谁?”
那阴影问。
于是他再也动弹不得。
只能干张着口,呢喃了半晌,徒劳地吐出两个重复的音节:
——“仙师、仙师啊!”
卫绮怀不知道他为何大汗淋漓,但是空气中异样的气味让她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那厢,男人抖如筛糠,但是口舌终于利索了:“仙师,我只是吓吓她!!这丫头片子不懂事,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是啊,您不知道,她平白污人清白,小人只是吓唬吓唬她,也好教教她……”
“教教她?”卫绮怀觉得这话说得有些滑稽,“教教她什么是黑白是非?还是什么是天高地厚?”
“自然、自然是是非黑白了!!”
“是吗?那么我也教教你。”
她自墙头纵下:
“单是放了两天的生骨肉,是吸引不了狼妖的。”
男人的脸色空白一瞬,难看异常。
他想干笑,也想转身就跑,可是脚下才退了两步,身后便忽而传来重响。
他随身携带的包裹“砰”地一声落了地——血骨碎肉流满一地,足以让黑暗中的所有掠食者倾巢而出。
“晚上喂狼,可不是一个好习惯。散养更不是一个好习惯。”
女人一步一近,语气淡淡:
“今日已经死了一只狼了,你现在喂的又是哪一只呢?”
“……”
“不说话?我说错了?”
眼见着秘密被揭穿,马戏班主两股战战,再也站不住,只能歪歪扭扭地倒在她面前,苦苦哀求:
“仙师没错,仙师一点儿没错!只是还请仙师明鉴,小人、小人绝不是故意——故意放出那畜牲的!只是见它叼了人,才不敢动作,叫它逃了……仙师明鉴,小人也怕啊,怕它是成了精,来找小人寻仇!”
“……”卫绮怀若有所思。
他招了。
不仅如此,他还提供了一个信息:那狼叼走过人。
至于它是不是其余失踪案的元凶,那就有待核实了。
但是——
“王老爷,你现在还跟我藏着掖着啊,”她笑起来,“你都叫它逃了,怎么还知道哪里能给它喂肉呢?”
“他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卫姑娘,我知道我不该插嘴,只是……”另一个声音适时响起,低眉垂眼,姿态极低,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像是一个真正体贴的建议,“事已至此,幻术比他的嘴可信多了。”
鹿韭自她身后的影子中徐徐现身。
对了,好像刚才确实是没来得及收起他。
卫绮怀觑他一眼,没说话。
确实需要有人唱个白脸。
当然,如果这白脸唱不好的话,他的建议也不是不能派上用场。
“我说,我什么都说!”男人胡乱抹了一把脸,匍匐几步,急切唤回她的目光,“小人不是有意要隐瞒仙师!不过,小人也不知道那畜牲在何处出没,只知道它偶尔会穿过那条路……”
他转了两圈,高举的手臂终于定在一个方向:
“去、去那林子里的山洞!对!那畜牲就藏在那山洞里!”
他指向一处山林。
那是城外一座低矮的山丘,此刻隐在夜色中,却显得无比硕大,宛如一只蛰伏于天际的巨兽。
巨兽之口隐秘狭长,獠牙伺机而动。
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她。
问清楚了进去的小路,卫绮怀一卷衣袖,收起鹿韭,便向那处山洞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