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宴会里,卫绮怀再没和表妹说过一句话,更没有来得及送出藏在袖中的贺礼。
生辰宴顺利地进行下去。
即便是钟如星这样喜欢清静的人,宴席上也少不了惯常的觥筹交错、饮酒作乐。席间更有族中特意安排的助兴节目——非是寻常歌舞,而是请了驯养灵鸟的御兽师,令群鹤于庭前起舞。
灵鹤姿态翩然,兼有琴笛唱和,满堂宾客喝彩阵阵。
卫绮怀兴味索然,只是攥紧了袖中的锦盒。
表演结束后,美酒佳肴络绎不绝。
回头,那位寿星不知何时已经离场了。
……又是这样。
眼前的这个场景意外与某个过去交叠,卫绮怀重重地搁下酒杯,起身环顾,竟发现心中有几分茫然。
百感交杂,心烦意乱。
她也恨不得拂袖而去。
但她一向引人瞩目,尤其是前些日子在蔚海与易途的交手全身而退、近期破案又拔除魔族安插在人间的暗桩这样的消息广为人知后,就更是个风云人物了。
“听闻卫大小姐破获了一桩奇案、啊,不只是一桩……”
“那可是魔族设下的天罗地网呢,多亏卫师姐心细如发,才觉察出端倪,顺藤摸瓜!”
“说起来,当日在蔚海与那狐族妖君一战,卫道友不是也一马当先?!”
“对啊,卫姐姐!与我们讲一讲那日吧,那狐族妖君是不是当真如传说中那般凶神恶煞?”
前来祝酒的人七嘴八舌,卫绮怀只好回答了最简单的那个:“凶神恶煞?不,恰恰相反。”
她短暂地想起易途和她的临别赠言。
易途是个气质异常纯粹的人,卫绮怀当初望向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意味的眼睛之时,总能在那之中找到平静。
那平静深不见底,绝非死水一潭。
当然,正是因着这颇有宗师风范的平静宁和,卫绮怀轻信了她。
回神,她道:“她的行事作风稀松平常,并没有寻常大妖的邪性。”
钟如曜道:“人不可貌相呀。”
“是‘妖不可貌相’才对。”卫锦笑着挑茬儿。
“不。”卫绮怀随口道,“她或许不以妖族自居。”
易途并不是一个对妖族有什么过多归属感的人。在人族里她是异类,但接受了过多的人族的教育,在妖族里,她又何尝不是异类?
“不以妖族自居”,卫绮怀下意识说出口的话实在意味微妙,令人禁不住胡思乱想,然而因为这是她说出的话,所以在场之人又没谁敢随便质疑。
有人低声笑道:
“不以妖族自居?难道还是以人族自居不成?”
他以过于轻巧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质疑,就好像这只是一个单纯的调侃。
在他口中只是调侃,但是这句话的实质意味——妖以人族自居,怎么听着都像是个不折不扣的嘲笑。
卫绮怀看向这声音的源头。
纪拂衣。
啧。
场面安静了一瞬,她笑着将其一笔带过:“怎么可能,她是千年难遇的大妖,货真价实。”
“既是大妖,那她实力如何?”钟如曜热切地追问,“有表姐你先前打的那个大妖厉害吗?”
“虽然不知道如曜你口中‘先前’的那个是哪个,但是哪个都不如她。”卫绮怀道,“她很强,实力在我之上。”
钟如曜发出一声惊讶的抽气,随即转为可惜,大抵是不愿意想象一向战无不胜的自家表姐竟然也有如此难堪的时刻。
卫锦却道:“那能胜此劲敌,姐姐你不也是很厉害吗!”
妹妹总是第一个支持她的。
卫绮怀莞尔。
有了这句话,周遭的欢呼声也跟着此起彼伏:“是啊!险胜也是胜!”
“赢了这样的对手,卫师姐好生厉害!”
“不愧是卫姐姐!”
然而,在这之中却又夹杂着一道不太和谐的声音,像是刻意的找茬:“既然她实力在你之上,那你当日又是如何击退她的?旁门左道?”
夹枪带棒,比起先前那句轻飘飘的嘲讽,这句简直就是挑衅。
又是纪拂衣。
那场马车事故可真是结下了一个好梁子。
不过烦恼的同时,卫绮怀心中却很有几分莫名的感慨。
说这话的竟然不是崔瓒。
可喜可贺,崔瓒竟然不跟她唱反调了?
“纪师弟,慎言。”吕锐皱眉,先于卫绮怀回应之前开口制止了他,难得毫不遮掩地表现出了对他口中“旁门左道”四个字的反感。
纪逢衣实力不高,辈分又小,他的话当然不能动摇任何人,谁听了他对卫绮怀的质询都只会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虽然纪拂衣只是随口挑衅,但是在场的毕竟还有崔瓒,她的质询足够有分量。
卫绮怀刚按下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就见自己那个一根筋的死对头此刻猛地回神,虽然嘴上不言,可是目光却穷追不舍,牢牢锁定了自己。
崔瓒终于想起来追究此事了。
卫绮怀究竟是如何打败那个妖的?
那个妖怎会主动归还神木?
崔瓒眯了眯眼,一眨不眨地审视着卫绮怀。
这道令人无法忽视的视线竟让卫绮怀心定了定,诡异地生出一种“啊,该来的果然还会来”的释然感。
“旁门左道么,倒也用了几招。”谎言的窍门在于半真半假,卫绮怀语气从容,“我虽然实力不敌她,可是未必不能借法宝之力牵制她。”
仙门世家,各人自有各人的法宝,再继续追问下去就有些冒犯了。
可是崔瓒毕竟是崔瓒。
她不了解易途,但是她了解卫绮怀。
也正是因为足够了解,所以她清楚这“旁门左道”的份量。
能在短时间制服一个大妖的手段,绝不只是旁门左道而已。
“你我何时再切磋一次?”崔瓒没有废话。
又约架?!
“今天是如星的生辰,如此良辰吉日,就免了吧……”卫绮怀含糊道。
崔瓒:“那就明日。”
卫绮怀:“明日你不就回授南了?”
崔瓒:“打完再回。”
“……”
非打不可吗?
“阿怀——”
崔晏似乎有所觉察,想要替她解围,然而更有人扬声一语,后发先至:
“问剑山两位来宾,到——”
卫绮怀抬眼,看见厅门前珠帘微动,两个熟悉的人影渐渐接近。
来报的家丁左右望了望,没见自家少主,只好转头看向卫绮怀,欲言又止:
“表小姐……”
人群微微骚动,卫锦也看向卫绮怀,困惑道:
“问剑山的来宾?姐姐你不是已经代为——”
她的疑问被人们的惊呼声淹没:
“是不休剑主!”
这两位来客,竟是殷无息师徒。
因为卫绮怀早已经代问剑山之名来贺,所以殷无息和任长欢两人手中并无请帖,勉强算是不速之客,但是遇上这样身份贵重的不速之客,钟家人又不好怠慢,只得一边命人布置两张食案,一边将两人匆忙请进来。
“师叔,师妹。”
卫绮怀起身迎上。
这还是自上次与殷无息反着干后,她第一次见他。
殷无息神色如常,卫绮怀从容微笑。
在外人眼里,这派静水流深的平和气质是一脉相承,但只有这两人自己才知道,上次分别时的剑拔弩张仍未消弭。
尽管从乔敏安然无恙、没被殷无息全世界通缉这一点来看,可以知道殷无息到底还是选择了息事宁人——但这是因为他老人家自恃身份,顾忌脸面,不打算跟一个寻常凡人计较?还是因为对她的分寸还心知肚明,知道她不会闹翻天去?
谁知道呢。
最重要的是,他老人家心里想的是就此作罢,还是跟她秋后算账?
卫绮怀不认为殷无息是个宽容的人。
但是事实无法更改,那就是他不会松口,而她绝不退让。
那场“处置”,就算重来一千次一万次,卫绮怀还是会在他面前拔剑。
那次的怒火仍未熄灭,但人总归是要看场合行事的。
“今日是我表妹生辰,可惜不巧,她有事在身,我代为招待。”卫绮怀伸手,做足了礼数,将二人引入座,“备了几盏薄酒、几碟小菜,师叔,师妹,请。”
殷无息瞥了她一眼:
“我从不饮酒。你不知道?”
卫绮怀自然知道。
但是该说的场面话还是一个不少。
“酒水本是助兴,锦上添花而已,既然师叔乘兴而来,那倒是我多此一举了。”卫绮怀笑容不改,指挥钟家侍从将他案上的酒水撤下,又道,“师叔自便,有什么吩咐叫我便是。”
殷无息横眉:“少打官腔。”
一些体面话都算打官腔?这不是您老人家打太极的时候了。
卫绮怀摆出一个为难的表情,说出口的话却不那么客气。
“……如果这都叫官腔的话,那我总不能问——” 她压低了声音,说得不甚客气,“是哪阵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吧?”
殷无息又横眉。
可惜他长得还是太漂亮了,倘若再面目沧桑一点儿,大抵能将“吹胡子瞪眼”这个词诠释得更好。
卫绮怀和任长欢对视一眼,显然是想到了同样的形容,心照不宣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