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流岚说她的身体没有大碍,但卫绮怀的眼睛不知为何却总也没好起来。
已经过去了四天,灵力有所恢复,可神识与视力却像是始终蒙着一层看不破的薄雾。
卫绮怀再一次问起自己的身体状况时,得到的是流岚的反问:“您是不是背着在下,催动真气了?”
很难不催动它。
感受到力量的时候,谁会不想要握紧拳头?
卫绮怀这样回答。
甚少能见到这样不遵医嘱的病人,流岚罕见地嗔怒:“在下说不能,就是半点儿也不能动。您这样反复试探,怎么算安心休养?”
卫绮怀沉默,事实上,她压根儿就安心不下来。
半晌后,她道:“倘若我没受伤,今日这个时候,我应当在问剑山,与师门商议宗门大比的安排。或者是在抚襄,向祖母禀报那日剿灭侏儒时见到的端倪。”
可是现在她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察觉到她微妙的情绪,流岚不由安抚道:“事已至此,姑娘当以身体为重,况且宗门大比目前只在各家筹备中,姑娘病愈之后再去也不迟。至于侏儒……”
像是急于转变话题,他扬了语气,主动问道:“侏儒有何端倪?莫非,与那日附在纪小公子身上的断手有关?”
卫绮怀一愣。
他是医师,不难知道纪拂衣因那鬼手受伤,但是他是怎么把这个和那些侏儒联系起来的?
她这样想,便也这样问了。
“您也说了,在下是医师,当夜的伤患亦有天牢里负伤的狱卒。”流岚笑道,“一时之间,侏儒越狱,断手作祟,在下自然把这两件事归为一码谈。”
……原来他还负责医治外伤。
既然他也同样经历了这两件事,卫绮怀想到自己或许可以从他这里寻找突破点:“从你的角度来看,能看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姑娘,在下只是个医师……”他有些为难。
“不用担心说错话。我自有决断。”
“那在下就说了。”流岚道,“此乃李代桃僵之术。”
那只断手受伤,纪拂衣也随之受伤,确实乃李代桃僵之术。
“不错,继续说说。”
“在下只发现了一个疑点。那只断手,非是魔物,而是人手。”流岚的语气听上去对此很是费解,“……但却并无鬼气,并非厉鬼夺舍。”
“是人手,这也正是我不明白的,一只人手怎么会被‘识别’为人呢。”
卫绮怀想起来那一日与钟如星的争辩,一时心烦意乱,禁不住自言自语:“它能利用这种身份骗过修士神识,神不知鬼不觉穿过禁制而不被察觉——是否证明现有的修士禁制有漏洞可钻?可脱离了人体,又没有鬼气,为何能独立行动?”
流岚点头,也跟着思索:“究竟是何物在驱使着它?莫非它是某种傀儡?蛊虫、或是符咒?可是施行符咒时,该有灵力的痕迹……这又说不通了。”
苦思冥想不通,他索性异想天开道:“天底下是否还有未被发现的妖魔?没有妖魔之气,却能行妖魔之事……”
像是意识到自己这话的荒谬,他无奈笑出了声。
为什么没有?
卫绮怀忽然意识到,有的,传说中的神力。
那日季决明说起那些侏儒的真相时,自己就曾将其定义为人与妖的尸骨拼合而成的傀儡,不过傀儡的动力核心不是灵力,而是逸散在十方大阵的神器之力而已。
如今来看,妖灵、魔息、鬼气三者气息各有不同,便是再淡薄,修士的神识或者重重的护法禁制也不会对此无动于衷,但除此之外呢——神器之力是不是例外?
它是否是客观存在于这三者之外的另一种动力来源?
若说侏儒是储存着神器之力的容器,那么那只鬼手又是什么?
卫绮怀记得,在那出逃的魔族高举断手施行仪式时,吕锐曾言,在它身上感受到了古怪的气息,比起活物,它更像某种容器……某种储蓄着什么东西的容器。
——与侏儒相似,断手同样能够轻易穿过修士的神识和禁制,拥有着独立于妖魔人鬼之外的奇特力量。
莫非断手就是出自侏儒?
她豁然开朗。
承载着神力的人骨,不知是因为保存了“曾经为人”的执念,还是因为天道对“人”的定义只在血肉而已——无论如何,它作为一只断肢,却成功利用了“人”的身份,肆意钻了天道宽以待人的漏洞,从而躲过修士的禁制。
而神力又可以让它们发出攻击、甚至达成更危险的行动。
神器之力当真妙不可言,强者成为它的主人,弱者能成为它的傀儡。
卫绮怀心想。
虽说世人都说“神力”是恩赐,也是诅咒。但是再没有比这更直观的表现了。
和流岚的对话让她得了很大启发,卫绮怀打起精神,把问题再次抛给了对方:“如果有这样一种力量存在呢?没有妖魔之气,却有妖魔之力,它们被魔族放置在侏儒的体内,在某些情况下被制成断肢,投放到修士之中——你认为这种猜想是否合理?”
流岚愣了一下,反问道:“倘若有这样一种玄妙的力量……那放置于那些侏儒体内已经足够越狱杀人,魔族又为何要将其再制成断肢?”
卫绮怀随口道:“也许,断手行动更隐蔽,更敏捷——”
流岚摇头:“在下以为,它或许只是一种更好用的躯壳。”
“怎么说?”
“您说了,魔族将那种玄妙的力量放置在侏儒体内,既是‘放置’,那么侏儒的身体也只是一个躯壳而已。”流岚笑道,“切下它们的手,不过是将那种力量从一个躯壳换到另一个躯壳吧。”
可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更换躯壳?
况且,一个人形的躯壳就会比一只手的躯壳更好吗?
卫绮怀下意识想要反驳,可是眼前忽然闪过她从窥天目中看见过的景象:
在被那只劫狱的鬼手相救之后,重获自由的魔族,第一步不是逃之夭夭,而是当机立断,杀死了自己的同党,即隔壁的那些侏儒。
为什么要杀死它们?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刻缩减自己的战力?是觉得它们拖累了自己,还是有别的缘由……
这个问题因为当时视野的骤然黯淡而没能解惑,现在通过了流岚的解读,卫绮怀反而可以给出一个新的答案。
——他在收割,收割寄存在侏儒体内的神器之力。
流岚说得很明白了,对于魔族而言,这可以类比为将金条从一个大保险箱转移到一个小保险箱里。
而杀死许多个侏儒,也就相当于收缴许多个保险箱里的金条。
对,抛弃躯壳,把神器之力聚集起来。
可是……这还有说不通的地方。
卫绮怀道:“换一个躯壳又能如何?倘若是为了便于携带的话,又为何不能用法器?倘若魔族早已经掌握了肆意驱使那种力量的方法,又为何还会制作侏儒?”
这次流岚停顿了许久,试探着开口:“或许是因为,那种玄妙的力量离不开血肉之躯?所以必须找一个寄存之地。”
卫绮怀猛地抬头:“离不开?”
流岚颔首:“是,谁说血肉之躯,就不能做囚笼呢。”
原来如此,“人”的血肉既是寄存神力的保险箱,也是禁锢它的囚笼。
结合季决明那日所说,十方大阵中的神器之力由凝结炼化的妖邪丹元,变为侏儒的魂魄,如今再变为驱使鬼手的神秘力量……它一步步走下神坛,成为魔族手中的刀。
他们在试图动摇禁锢着神力的笼子。
有朝一日,它会完全脱离笼子吗?
……等一等,再考虑得远一点儿。
魔族真正的计划仅仅是觊觎那些藏在侏儒体内的神力吗?
不,他们最初将天生地养的妖异丹元与人骨结合并改造为侏儒——证明他们一开始盯上的就是不好对付的妖异。
付出了这样多的代价,才提炼出了神器之力,他们如今又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恐怕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让所有沾染神力之人,都成为这样一个可以被轻易打开的笼子!
卫绮怀为自己脑中的可怖猜想而冷汗淋漓。
魔族的这一步棋究竟下了多久?他们是何时对妖异动手的?他们豢养了多少侏儒?天底下有多少可能身怀神器之力的人?魔族对此知之多少?他们是否安插了暗桩?
她又想到了乔敏。
普通人,也能够吸纳神力。
像乔敏这种情况,是意外,还是魔族计划之中的一环?
卫绮怀闭目,攥紧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