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散去,卫绮怀环顾四周,自己仍在树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眼前还是这株参天大树,周遭还是一片辽阔原野,她却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钟如星肃容,神色是说不出的古怪:“你……”
卫绮怀稀奇道:“我什么?你什么时候说话喜欢吞吞吐吐了?别吊人胃口。”
钟如星想说方才在那烟尘中见到她身上闪烁着奇异的光亮,可此刻定睛一看,卫绮怀一如先前、毫无变化,所以她又将这话咽了下去:“没什么。”
卫绮怀莫名其妙,忍不住觑她两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却是发现了些不同寻常:“你看你身后,那里,是不是有间屋舍?”
钟如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还真就瞧见了遥远的天际,在山石掩映下,立着一栋低矮的茅屋。
不过……
“那不是在我身后。”钟如星道,“那是在天边。”
“这时候说什么丧气话!”卫绮怀笑道,“人迹所至,我们就还有希望。”
钟如星没说话。
卫绮怀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只怕那是一个荒废的人迹。
她这样想,却也不想这样想。
可下一刻那茅草屋顶的烟囱竟然冒出一缕斜斜的炊烟,虽然看着模糊,却让她险些叫出声来。
——炊烟!有人!
还是活人!
寻常百姓的炊烟在天际遥遥升起,那炊烟是这样温暖,以至于天边都显得不再遥远。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喜出望外。
卫绮怀笑道:“我们出来了!这真是、真的是——”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
竟然就这样出来了?!
钟如星禁不住跟着她一起笑,可是笑过之后又板起脸来,摁住她的大步向前:“不要轻举妄动,万一还是幻术呢。”
卫绮怀正色:“是不是幻术,你该比我更清楚。”
“这距离太远,我也无法分辨……”
钟如星踌躇却步,玄武境太过玄妙,离开玄武境却比她想象得要轻易,如今触手可及的自由就在眼前,这简直就像海上泡沫,她唯恐再落入另一个陷阱。
卫绮怀强行拖起她:“我们走上前去瞧一瞧不就知道了?走,走走。”
空中又刮起罡风,眼下风雪正盛,加之两人身上伤重未愈,皆不宜御剑,因此她们只得步行。
往日里在云端上一瞥而过的辽阔土地,此刻却要用脚一步步丈量,钟如星从未觉得这几步路如此漫长。
这四下仍是冰天雪地,她们身在现世里的哪一座山?是否还在北洲境内?现如今又是何日何时?
钟如星有太多问题想问,但现在这些问题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毕竟,卫绮怀斗志昂扬。
她心中想着,不知不觉说了出口:“你倒是很有斗志。”
“那当然。”卫绮怀转头看她,得意洋洋,“我从来都是愈挫愈勇的。”
“是吗?”
钟如星身上还有伤,没什么力气接太多话,更不想助她的气焰,因此语气淡淡,显得这句话比起接茬儿,更像找茬儿。
于是对方的气焰更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
“哪里不是?”卫绮怀义正辞严,“你说那些丧气话的时候,我不是说一定能带你回来吗,这还不叫愈挫愈勇?”
“……好罢,确实是愈挫愈勇。”
钟如星无奈地点了点头,她鲜少这样毫不吝啬地夸赞卫绮怀,然而刚夸完,她自己就忽然琢磨出了那句话的味道:“你什么意思?我是那个挫你的?”
卫绮怀:“我可没说,你自己对号入座的!”
狡辩,狡猾。
钟如星气笑了,好在卫绮怀的长发就垂在她手边,近在咫尺,她索性扯过来出气:“你幼不幼稚?”
卫绮怀傻乐着,正想要再狡辩点儿什么,脚下翻过一道浅坡,却见眼前白茫茫的雪色里伫立着一座黝黑的石头,有几分突兀。
走近一看,不是寻常石块,而是一座石像。
石像高约丈余,面目已被风沙侵蚀,依稀可辨是一个持剑的人形。
钟如星忽而捏紧了她的头发,提示道:“那底下,有字。”
“还是你眼力好,哪里?”卫绮怀四处张望着,果真瞧见石像下有一座矮碑,深雪掩埋着碑文,她拂开积雪,一字一句念了出来,“北荒之野,雪覆千里,妖患肆虐,其名雪狌,白额玄瞳,啮人畜如刈草……”
“时有圣子,降于绝岭之上。一剑平之,光华裂空……”
“乡人感其德,凿石为像,立于地脉之枢,以镇余孽,凡我后人,莫忘此恩。”
话音未落,脚下一震。
雪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卫绮怀猛地拉住钟如星后退三步。只见两侧山野的雪地像被煮沸的汤面,咕嘟咕嘟冒出无数雪白的脊背——那是一头头通体雪白的兽物,双眼漆黑无瞳,形如猩猩,四肢修长,立起身的时候简直像极了人。
数不清的目光包围了她们。五十?还是一百?
它们就是碑文中所说的雪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