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师一路溃退,从外头宽阔江面被压退到内河支流,原本在外江设下的第一道防线已然失守,十几艘快船折损大半。
敌军水师趁势穷追不舍,若是拦不住,便会直抵滩涂,届时敌军顺利登岸,便相当于门户大开,将这一片沃土拱手送人。
“沉住气。”纪明霞道。
时间快到了。
江水一路向下奔涌的势头渐渐疲软,江面浮起层层白沫,上下两股水流暗中拉扯,船队在水上开始微微颠簸。
先前顺流而下的江水陡然至停滞,一道道浪花,以万钧之力迅速翻涌,床板咯吱咯吱作响,方才散落的小舟断浆被江水尽数拍散。
纪明霞令道:“点火。”
弓箭手瞬间引燃江面上的空舟。
数十艘燃着烈火的空舟被倒灌的潮水裹挟,顺流朝敌阵撞去,将对方的阵型扯得七零八落。
可对方的慌乱也只是这一瞬,浪花太大,没一会儿便将火扑灭,只剩下一阵阵浓烟。
只这一瞬便够了。
数道钩镰绳索纷纷抛出,锁死在敌舰船身,士卒纵身跃上船舷,短兵相接。
埋伏在两岸的伏兵趁机放下浮木,拦截对方后后路,刹那间杀声震天。原本的颓势顷刻间反转,我方越战越勇,先前攒下的郁闷此刻尽数化作战意。
姜孝予道:“把他们尽量逼到浅滩,等潮水退去,他们也退无可退了。公主,右前方那艘大船,可否将其舵手射杀。”
他看出纪明霞箭法极好。
纪明霞道:“我试试。”
她没有多想,将弓箭对准那个方向。可对方严防死守,实在不好找机会。
一箭,空了...
第二箭,被对方拦下
第三箭还没有射出,身边忽然扑通一声。
纪明霞下意识看向姜孝予。
姜孝予没事,那倒的是...是舵手...是他们的舵手!
姜孝予反应极快,已经箭步上前,准备亲自掌舵。
纪明霞看见冷箭射来的方向,那人又在瞄准,那一箭不是朝她射的。
纪明霞提醒:“文忠当心!”
说罢,她也朝弓箭手的方向射了一箭。
中了,两边都中了。
姜孝予没有倒下,可是他肩膀却中了一箭。她受过这样的伤,已经能想象到会有多疼,况且他还要掌舵。
“不妨事。”姜孝予咬紧牙关撑住。
纪明霞深吸一口气,看一下方才那个弓箭手,虽看不清伤在何处,他这会已经不能拉弓。
她稍稍松了口气。
一旁的水手已经赶了过来,对姜孝予说道:“将军,我来吧。”
姜孝予并未松手,他还在调整方向。
纪明霞明白他的意思。
她又举起长弓,果然,随着船只倾斜渐渐有了机会,
一箭破风,一剑封喉。
中了!对方舵手倒下了。
可姜孝予并没停,他要趁乱把对方舰队逼到浅滩。他周身是血,冷汗涔涔,眼底更是一片猩红。
纪明霞只恨自己并非全才,没有他这迎风掌舵的本领,犹豫一瞬,将天鹤给的药丸拿出一颗,给姜孝予喂下去。
“吃完你是不疼了,不是不死了,给我当心些。”
再幸运一次吧,都能偷生,都能完胜。
两艘主舰越来越近,纪明霞拾起长枪,她要动手了。
这杆枪比她惯用的轻许多,枪尖也有一穗红缨,她钩锁,随军冲到对方甲板上。
原本她已经准备好只在后方指挥大局,可热血上头,她是主帅更是将军。
长枪舞出一道寒光,迎面两名敌兵挺刀合围,银枪轻抖,两人兵器尽数被崩飞,紧接着墙尖连扫,两人被挑入江中。
她毫无退意,枪风呼啸,所到之处无人能。
见主帅如此,将士们一个个更是疯魔了一般往前冲,什么性命伤痛都不顾了,杀红了眼。
终于,敌方船只在一步步紧逼下接连相撞。
时间快结束了,江面快要恢复平静,只要按照这个方向,等潮水退下去他们就会搁浅。
他们要拼到最后一刻。狭路相逢勇者胜,这种时候,可能差的就是这点意气。而他们最不缺意气。
要赢了,赢的狠戾。
纪明霞带兵打仗总是这样,不见得会死许多人,但总有人受很重的伤,包括她自己。
残船已被逼至江滩死角,已然走头无路,眼看前后去路被我水师堵死。绝望之际,后船上主将红着眼嘶吼着传令。
弓箭手尽数涌到甲板,再次落下箭雨。
箭雨是朝纪明霞这个方向来的,这明明是他们的主舰,这是敌我不分,壮士断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