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官兵发了药,总算大家都能活下来,活着就成。能过几天日子就过几天日子。”
“世道彻底乱喽……”
“我看未必。”
孟昭站在御道边上,手里捏着一卷薄薄的册子,看着将士们弯着腰,拿铁锹一下一下地刮去结在青砖上的污冰,碎冰飞溅到靴面上,他也不躲。他看着看着,忽而笑笑,笑完了又想哭,他把那口气生生咽回去,转身到大狱去了。
西城门还关着,门栓横在铁扣上,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守城的将士握紧长枪探出头去,一匹棕马正从薄暮里驰来。当先那人甲胄未卸,风尘满身,正是飞鹰将军沈春骄,马背后面的白面书生面色青白,一手捂着嘴,颠簸间连连干呕。
众人急忙开门迎接,将人引至奉恩堂前。
沈春骄翻身下马,精神倒是抖擞得很,拍了拍甲上的尘土,跨步入殿。可他带来的孟为臣就没这么体面了,被人搀着扶到廊下,弓着腰喘了半晌,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孟为臣不善骑射,这一路疾驰三天两夜,颠得他骨头散了架,五脏六腑险些吐出来。
纪明霞迎出来几步,目光掠过沈春骄,又看一眼廊下那团缩着的身影,心里大概也拼出了来龙去脉。
宋朗破呼兰关时,沈春骄还在去漠北路上,等他赶到,宋朗早已拔营南下支援京都。沈春骄自然是不愿意白跑一趟,顺路带回一个可能有用的入京。
纪明霞白日还让人去临州请孟为臣,如此,也少了许多麻烦。
孟为臣在廊下缓了好一阵,灌了两口热水,脸色才转好,扶着门框步入殿内。步子还是虚的,纪明霞原想让他先歇一宿,刚来就扔出去忙前忙后,多少不太仁道。她看了一眼窗外,大红绸子虽然被扯下,可今日到底是除夕。
她将如今情况大致交代,让孟为臣领了差事,安抚黎民。
“爱卿最擅长这些,若是做好,日后便是最年轻的右丞。”
她承诺给的不小,任谁都会心动,包括速来寡淡的孟为臣。只是他现在实在是太累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先谢恩,还是先在心里骂一通。
可他抬眸,对上公主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还是把心里那点儿怨念咽了下去。
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休养生息安抚黎民,是他的看家本事,不能让北虞多富贵,可让百姓吃饱穿暖,他是办到的。现在最缺的,就是吃饱穿暖这四个字。
他沉默片刻,应口谕。
至于沈春骄手还没有回暖,就被纪明霞转眼打发了出去。让他把京都已定、初四登基的消息传回各路驻军,稳住军心,免得前方将士听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言,再闹出哗变来。
沈春骄张了张嘴,从漠北跑到京都,从京都又要跑出去,连口热汤都没喝上,他心里瞪了纪明霞一眼,到底没抗命,只嚷着要讨个头彩再走。
他是想看她黄袍加身的。
纪明霞现在手里没有玉玺,连个正经印绶都凑不齐,只是倚在案边,抬眼看他,说道:“最后一次,日后你在京都,做个正经官。”
她没说官是什么,但绝对能发挥他这飞檐走壁的妙用。
“对了,让那个叫沈砚的到京都来,你们都姓沈,当真不是本家?”
沈春骄反应许久,才想起这么号人物,说道:“祖上因大约有亲,不过早已断联。”
“对了......”沈春骄又想起一事,“小齐医官,状态不太好。”
纪明霞闻言,有些失神,“务必要告诉天鹤,我做到了,我还活着,我......”
她有很多话说,可是天鹤还能听的明白吗。
“若是可以,把天鹤结回京都吧。”
沈春骄低声应是。
*
初一一早,膳房备了些饺子。
纪明霞不喜欢吃这些,可她意识到居然可以挑嘴时,心里又多了点喜悦。她的东西回来了。
孟思嘉是下午到宫中的,这时候的皇城已经有模有样,只是较她离开时还是破败不少,至少那被烧焦的元和殿无法忽视。
她知道自己被接回来是为了什么,只打算打了招呼就去内庭。纪明霞却叫住了她。
她道:“那个孩子...”说这个也是戳人痛处,纪明霞很难无所顾忌。
“不是先帝的,可确实是我的。”这话直白,可也没办法忽视其中的难过与屈辱。
纪明霞点了点头,“日后想做什么,我为你行方便。”
孟思嘉施礼,似是在道谢。
“请公主莫要告知祖父,我是没法与孟家再无瓜葛的。”
纪明霞应下,说道:“但日后你未必要仰仗孟家。”
在孟思嘉的记忆力,祖父是最威严的存在,他说一不二,家风严正,断不可允许苟且之事发生。可是以她受到的教育,实在没办法魅惑君上,所以她夹在中间委屈求全,委屈到最后,保不住新出生的孩子,也把自己困在宫里。
她是被家族献出去的筹码,她应该恨孟家。
孟思嘉却笑了笑,“我这样的性子,没什么好去处。”
纪明霞没有再劝,如今百废待兴,顾不上一人,日后若是给她们退路,那才是真有资格劝她们敢爱敢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