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下水，由于这个海上平台已然四分五裂，他们没有再次给潜水钟内加压的条件。但考虑到这里的潜水用的氧气瓶足够多，而下放潜水钟的设备可以正常运行，黎曦做出的决定是，拿潜水钟做临时的休息平台用，在里面多储存一些氧气瓶。在漫长的减压过程中，他会一直待在潜水钟里。

当然，这意味着潜水钟不能关门。

潜水之所以如此困难，并不是因为水中没有氧气。人类已经发明了氧气瓶，发明了呼吸循环装置，只要掌握了这两样东西的用法，在无氧环境中探索并非难事。

但在这个人类已经建立了空间站的今天，人类依然没有抵达海洋的最底端。这是因为，人越是往深水区走了，水压就越大。在一定的深度下，人体还可以承受这种水压，但也必须要缓慢的上浮，以免水压差别过大。

而与人体同样的，潜水钟也会遭遇相同的事情。如果保持着潜水钟关门的状态将潜水钟放下去，那么潜水钟开门的瞬间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因此实际上他们选择了把潜水钟直接打开，就让海水灌进去，维持内外压强相同。

缓慢抵达预计深度后，苏堇控制着潜水钟稳定下来。黎曦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身上带着的气瓶，随后从潜水钟游了出去。

与第一次入水时的感觉不一样。虽然他失去了作为一个正常人的视觉，但水下的世界在他眼中反而更加清晰了。他不再因为水下的黑暗而无法看清这个地方，一切沙土石块都在他的感受中描绘出无比清晰的轮廓。

而他也无比清晰的能够感受到，祂正存在于那片他曾经造访过的地方。

那是黎曦无法用任何语言任何概念，任何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去框定的存在。黎曦甚至无法描述祂的边界，他只能确定，的确有一个足以被尊称为“祂”的东西切实存在于那里。

祂未必真的在意人类放下的那根管子，尽管人类的采油管确实从空间上穿过了他的身体。实际上那根采油管对于祂来说不会有任何影响，祂是远超过人类的存在，这种程度的并存对他来说无关痛痒。而人类却只是和那些从祂身体里抽出的物质接触，就已经要陷入彻底的疯狂。

祂只是存在于那里，无比安静。祂的影响仿佛铺满了整片海域，黎曦感受不到那种影响的尽头。如果要以人来作比喻，那让整个采油平台天翻地覆的震动，其实不过是祂在海底翻了个身。是人类先藐视自然，将人造的器械送进连人类自己也未知的领域，这才打扰了祂的休息。

黎曦其实不是一个唯心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一个绝对坚定的无神论者。

在被这个神秘的游戏选中之前，他的人生经历让他还是比较确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的。但现在他就比较难说出这句话了，因为鬼和魂魄强相关，而他们进入这个游戏的方式就很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但现实中大部分堪称糟粕的习俗他依然是不感兴趣的，在黎曦的心里，自己的生活还是应该自己改变，哪怕进入了副本他也是这样想的。

所谓唯物和唯心的区别大概就是，黎曦非常尊重这个世界上切实存在的事情。既然亲身遭遇了神秘力量，他自然也会承认，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不那么寻常的东西。

此刻面对着这巨大的存在，黎曦也明白，既然他已知的一切都无法描述这东西，那么这东西就是他，或者说，人类根本无法认知的。人类没有办法去给自己无法认知的东西下定义，就像是人类无法给光谱之外的色彩取名一样。也许人类可以给光谱之外的色彩笼统的做一个归类，但人类绝对无法说出那究竟是什么颜色。

这就是此刻的黎曦面临的东西。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说出，他面前的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那是一个远高于他的存在，且对他，或者是对上面的所有人，都没有真正的善意或者是恶意。祂只是存在，而祂存在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他们所有人都走向疯狂的深渊。

黎曦的心中重复起了苏堇在失忆前的那个疑问：这两个任务，真的是并行关系，而不是有先后顺序的吗？

在这个副本里，他们被赋予的能力实在太有限，无论他们如何去关注自己手上的事情，一切展开依然是他们无法掌控的。他们只能规划人，却怎么能规划那水下的存在呢？

一个念头猛然从黎曦的心头冒出来——人类在这种超自然的存在面前实在太渺小了，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认知到祂是什么。也许他可以用自己贫瘠的语言去形容祂，但他形容出的东西绝不是祂。

【霠欌??嵍：????棯鼺蚮堥??繹????，??瓅鍄諐蹟鼖。】

一串怪异的声响猛然钻入黎曦的脑中。黎曦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和他说这句话，但他本能性的感觉到了这句话并不来自于祂。他在这里与祂对视了一会儿，他几乎要永远停留在这里，像他身边那些正在腐烂的破碎的肉一样，此刻的他漂浮在无数破损尖锐的骨头中，几乎也即将与他们融为一体，但那声响将他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