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眠拉着她往教学楼的方向,却扯不动定在原地的文钰。
她瞪着眼,像是要一个明确的回答。
岁眠只能停下自己的脚步,望着倔强的文钰,不忍她的执着落空。
“我……”岁眠开口,文钰一下扑了过来,眨着眼睛,急切地听着。
岁眠本能地后退一步。
“到底咋了?”文钰仍旧严肃。
岁眠如鲠在喉,她同时也不想在学校里,让别人知道关于自己家庭的一切。
要她如何,在所有幸福的人的面前,承认自己有一个从小就破碎的家庭。
在所有人的父母都拥有的工作体面,甚至远远比她好得不能再好的家境的校园里。
将自己贫穷,将自己不被爱着,将疲于生计,只经营一个小摊的母亲,公之于众?
难堪,不齿。
纵使十几年的教育告诉她,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她这样隐瞒,是错的,是自欺欺人的。
可如果能选,如果她能选?
一种恐惧从记忆的深处涌现,一旦让人知道自己的弱点,那迎接自己的,不是同情与怜爱。
而是恃强凌弱,是弱肉强食,是吃干抹净,是只能苟且偷生。
是她无法再承受一次的绝望。
她没有霍晴那样幸运,有一个郝诚,替她隐瞒秘密,包容她的一切任性。
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岁眠突然觉得,哪怕看着文钰皱眉生气,哪怕知道文钰是为自己着想。
可内心里唯一的一点,拒绝告诉原因产生的愧疚,已然消失殆尽。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她。
只是来了明高,只是遇见的人还没有展露真面目。
是她开始渐渐地,以为自己安全了。
“文钰,我爸妈这会,去了外婆家,很远,他们来不了。”
岁眠说得伤感,她再次说谎没有眨眼,因也没有心虚,她隐瞒了父亲早死的事。
“要是现在打电话过去,会让他们担心的。”
文钰吊起的眉梢松下来,她变脸很快,又过来岁眠的身边。
“我说嘛,原来是你爸妈没空,不然,哪有不担心孩子的父母的?”
她笑着哄岁眠:“刚才你拒绝得那么快,我还以为你家里怎么了呢……神神秘秘的。”
岁眠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你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就算是要赶回来,也得明天了,到时候说不定,我的病都好了。”
“你外婆家很远吗?你爸妈要经常回去吗?”文钰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怪不得,平时周末你也不常回家,也没见你爸妈来学校找过你……”
“我们宿舍开学报道那天,好像就你爸妈没来……”
文钰有口无心的一句话,瞬间让岁眠警铃大作。
特意地看向文钰,可她却像往常一样,爱说笑,爱打听一切。
只是,岁眠没想过,她一向大条,竟然能把细枝末节,记得那么清楚。
可是,那时候,自己和文钰,并没有现在相熟。
要是,她知道了自己家里的事?
会不会传出去?
如果传了出去……
不好的记忆犹如雪崩,迟早,会千里奔袭,来到她这块好不容易驻扎的平原。
她绝对不要回到过去的生活,她绝对不要为人鱼肉!
岁眠最后也没有去找班主任要假条,也没有听文钰最后的劝告,去联系父母。
鼻涕直流到唇边,她干脆只把纸巾把两鼻孔塞得严严实实,湿了再换,湿了再换!
从校医室回来的路上,她疯狂地想要写题,哪怕头脑不清晰,哪怕疾病去企图把她的决心打压。
只有写题,只有把一道一道别人解不开,没有答案的题目,尽收囊中。
她才会觉得自己掌控了一切,才会觉得离崩塌的雪山更远一点,再远一点。
直到晚自习的课间,就连李雪都来劝岁眠。
岁眠还低着头运算数学题,根本没发现站在身边的李雪。
李雪见她写得认真,开口说道:“岁眠,你是不是也感冒了?听文钰说你去校医院没开药?”
文钰喝了一口水,摇头,“是啊,校医室不给学生用药,要么给点风油精,算了,那味道多大啊……”
李雪听了文钰的话,又说道,“要不你问霍晴拿点药?我看她和你的症状差不多?”
岁眠突然抬起脸,“霍晴回来了?”
她这一晚上,写了一张数学卷子,一个单元的物理题,甚至还把明天课全都看了一遍……
她已经忘了,霍晴有没有回来这事,还有,郝诚一个下午,甚至到了晚上,都没有来找自己?
难道,霍晴中午没有赴约,他不紧张吗?
“霍晴在哪里?”文钰追问李雪。
李雪和霍晴走得近,比她先知道回来的消息,也是常理。
李雪:“她说第二节晚自习过来写作业,等下就从宿舍过来了吧……”
岁眠看向黑板上边挂着的闹钟,现在还是第一节晚自习的课间,看来霍晴在来的路上了。
从校医室回来,她还没有挪动过屁股,当下,她竟然想出去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纸巾塞鼻子大法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