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攀岩训练馆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白色的镁粉粉尘飘在半空,遮住了原本明亮的灯光,安全绳摩擦岩壁的“沙沙”声,成了场馆里唯一的声响,连队员们平时训练时的呐喊和说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宇佐木靠在岩壁下的蓝色软垫上,手里攥着的训练计划表被指腹揉得发皱,目光却死死锁在场地中央——新队员苣屋正僵在四米高的岩壁上,双臂抖得像被风吹晃的芦苇,抓着岩点的手指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松开。
苣屋入队才三个月,是队里公认的“好苗子”。他学动作快、肯下苦功,别人练三遍才能掌握的路线,他两遍就能记住,教练更是毫不犹豫,把下个月市级攀岩锦标赛的新人名额,直接分给了他。可这份沉甸甸的期待,却成了压垮苣屋的“石头”:原本能轻松登顶的5.12难度路线,现在爬不到一半就腿软;昨天训练时,他更是脚下一滑,整个人悬在半空,安全绳被拉得“嗡嗡”作响,下来时手心磨出了三道红印,却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肯说,连队友递来的创可贴都没接。
“再来一次!”教练站在岩壁下,手里的哨子攥得指节发白,声音里满是急躁,“不就是一场比赛吗?你现在这副胆小怕事的样子,怎么对得起队里的信任?连刚入队的新手都比你强!”
苣屋咬着下唇,直到唇瓣泛出青白色,才慢慢解开腰上的安全绳,重新系紧。他弯腰抓了一大把镁粉,双手反复揉搓,试图吸干掌心的汗意,深吸一口气后,猛地伸手抓住了起始岩点。可刚向上挪了两步,他的眼神就开始发慌,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岩点间乱转,原本稳当的脚步突然打滑,整个人又一次悬在了半空。这次没等教练开口,苣屋就主动松开了手,顺着安全绳缓缓落在软垫上,头埋得更低了,校服的衣角被他攥得变了形,肩膀轻轻颤抖着,能看到他泛红的眼眶。
“算了!今天先到这!”教练无奈地吹了声哨子,语气里的失望藏都藏不住,“你自己找个地方好好反省,要是实在调整不过来,就把名额让给别人,别耽误了队里的整体安排。”
说完,教练转身去指导其他队员,留下苣屋一个人在原地。队友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上前安慰——谁都知道苣屋现在心里难受,也怕一句话说错,反而戳中他的痛处。宇佐木站起身,从储物柜里拿了瓶常温矿泉水,快步走到苣屋身边,在他旁边的软垫上坐下,把水递了过去:“别往心里去,教练就是急着让你出成绩,没有真的怪你。他比谁都希望你能在比赛里好好发挥。”
苣屋接过矿泉水,却没拧开,只是紧紧抱在腿上,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像被雨水打湿的小猫:“宇佐木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之前教练教的路线,我练两遍就能爬上去,现在怎么爬都爬不好。我一看到岩壁上的岩点,就觉得头晕心慌,晚上还总做噩梦,梦见自己从岩壁上摔下来,摔得特别疼……我怕比赛的时候也这样,不仅拿不到成绩,还会给队里丢脸,到时候教练肯定会后悔把名额分给我的。”
宇佐木轻轻拍了拍苣屋的后背,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涩。去年她准备省赛的时候,也因为肩袖旧伤的阴影,陷入过这样的困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自己摔下岩壁的画面;训练时频频失误,甚至看到岩壁就会下意识后退,最后连决赛资格都没能拿到。那种明明有能力,却被情绪困住的无助感,她比谁都清楚。
“我懂这种感觉,这不是你没用。”宇佐木的语气放得格外柔和,像是在安抚曾经陷入低谷的自己,“去年我比赛前,比你现在还紧张,有时候连镁粉袋都握不稳,训练结束后躲在更衣室里哭,还跟教练说想放弃比赛。后来有人帮我做了心理疏导,一点点帮我解开心里的结,我才慢慢找回了状态。”
苣屋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眼里却瞬间亮起了光,像在黑暗里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吗?那……那还有人能帮我吗?我不想放弃这个名额,我也想好好比赛,不想让教练失望。”
宇佐木的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就是隆二。隆二是专业的运动心理学专家,之前她被旧伤引发的应激反应困扰时,是隆二教会她呼吸联动法,帮她慢慢克服了对岩壁的恐惧。苣屋的情况是典型的赛前焦虑,隆二对付这种问题,肯定有更专业、更有效的办法。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强烈的愧疚压了下去。昨天晚上,她和有栖的冷战还没结束——虽然有栖没再追问她之前撒谎去见隆二的事,也像往常一样给她留了热汤、泡了安神茶,却主动抱着被子去了沙发。早上她出门时,有栖也只是坐在餐桌旁默默吃着早餐,没跟她说一句话,连眼神都很少交汇。要是这个时候再去找隆二,要是被有栖知道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一直在欺骗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关系,会不会又降到冰点?
“宇佐木姐?”苣屋的声音拉回了宇佐木的思绪,他眼里的光又淡了些,低下头,小声说,“是不是找不到人帮忙?没关系,我再试试自己调整,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就把名额让出去,不耽误队里的事。”
“不是!”宇佐木赶紧打断他,心里的犹豫渐渐被苣屋的期待冲淡——苣屋才十八岁,这是他第一次靠近自己的攀岩梦想,不能因为心理问题就错失良机。这种遗憾,她自己尝过一次,不想再看到苣屋也走同样的弯路。至于有栖,等事情解决了,等苣屋能顺利参加比赛了,她一定会找个合适的时机,把所有事情都坦白告诉他,相信有栖那么在乎自己,一定会理解她的初衷。
“我认识一位运动心理学专家,之前就是他帮我调整好状态的,特别专业。”宇佐木的语气坚定了些,“我现在就跟他联系,问问他有没有时间,要是他愿意帮忙,你可以跟他好好聊聊,把心里的压力说出来,他肯定能帮你调整过来。你愿意试试吗?”
苣屋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他激动地抓住宇佐木的手,力道大得让宇佐木都觉得有些疼:“真的吗?宇佐木姐,他真的愿意帮我吗?只要能让我好好参加比赛,不管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他让我记录情绪我就记录,让我练放松方法我就练,绝不偷懒!”
“我先跟他沟通,应该没问题。他本来就是帮运动员做心理疏导的,你的情况他肯定能解决。”宇佐木笑着拍了拍苣屋的手,安抚他激动的情绪,然后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和隆二的聊天界面。
她盯着输入框,反复斟酌着措辞,生怕自己的话会让隆二觉得麻烦,也怕语气太随意会显得不礼貌。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才慢慢敲下一行字:“隆二,我是宇佐木。我们队里有个新队员叫苣屋,下个月要参加市级攀岩锦标赛,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大型比赛,现在出现了很严重的赛前焦虑,训练时频繁失误,晚上还睡不着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我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帮他做一下心理疏导?要是你没时间也没关系,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不耽误你的工作。”
发送完消息,宇佐木的心跳得飞快,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有些发白。她知道隆二平时很忙,要给其他市的运动员做远程心理辅导,还要整理研究资料、写专业报告,有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不一定有时间管苣屋这种“小事”,心里既期待又忐忑,眼睛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生怕错过他的回复。
没过多久,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隆二的回复,速度比宇佐木预想的快很多:“没问题,我这周末有空,时间也比较灵活,上午下午都可以。你们可以让苣屋周末来我这边,或者我去你们训练馆也可以,看你们哪个更方便,怎么舒服怎么来。另外,你可以先让苣屋每天记录一下自己的情绪变化,比如什么时候最紧张、紧张的时候会有哪些身体反应(比如手抖、心慌、头晕)、是什么事情让他觉得压力大,周末我可以根据这些情况,给他制定针对性的疏导方案,这样效果会更好,也能节省时间。”
看到“没问题”这三个字,宇佐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她赶紧回复:“太谢谢你了隆二,真的帮了我大忙了!周末我们去你那边吧,不用麻烦你跑一趟,训练馆人多嘈杂,也不利于沟通,去你那边能更安静些。我现在就跟苣屋说,让他从今天开始记录情绪,周末我们上午十点准时过去,不会迟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