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痕迹都被快速清理,仿佛夜鹰从未存在过。
庞教官这才走到小金环蛇身边,打量了她一下,语气听不出褒贬:“还能走吗?”
小金环蛇试着动了动,疼得龇牙咧嘴:“大概……需要个担架,或者一辆叉车。”
庞教官没理会她的贫嘴,只是对旁边示意,立刻有医疗人员上前进行初步处理。在等待的间隙,他状似无意地低声说了一句:“有些鸟,飞得太高,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折了翅膀,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天空了。”
小金环蛇愣了一下,品味着这句话里的深意。
所以,夜鹰这只隼,是看到了“曙光”计划的黑暗面,才折翼叛逃的?而现在,他被抓回去,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回炉重造?是废物利用?还是……彻底的“无害化处理”?
她想起那双燃烧着疯狂与怨恨的年轻眼睛,心里莫名地有点发堵。那家伙是个叛徒,是个危险分子,差点杀了她,毁了数据中心,但……“失败品”这三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教官,”她忍不住还是问了,用没受伤的手比划了一下,“他刚才说的那个……早期实验……”
庞教官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来,打断了她:“馨蒙,你今天的任务是阻止数据泄露和保护基础设施。你完成得很好。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那只是一段需要被格式化的错误代码。系统会自行处理,不需要,也不应该被普通用户读取。”
小金环蛇闭上了嘴。得,明白了。保密条例,懂的都懂。
“错误代码”……她心里默默吐槽,这比喻可真够技术的。也不知道那截“代码”是被“删除”、“覆盖”,还是扔进哪个永不开启的“隔离区”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硬盘阵列砸落时的震荡感。而那个代号夜鹰的年轻男子,他的命运,就像他脸上那个被取下的黑色面具一样,被彻底覆盖,沉入了组织最深的阴影里,成了一个无人会再提起的谜。
或许,这就是所有“失败品”和“叛徒”的标准结局——不是死于轰轰烈烈的战斗,而是消失于无声无息的“格式化”。她叹了口气,小声嘀咕:“至少……他不用再纠结爪哇的咖喱到底好不好吃了。”
没过几天数据中心内部的硝烟(主要是电火花和焦糊味)尚未完全散去,真正的“清理”大队就开进来了。这次来的不是技术保障,也不是医疗小组,而是实打实的、荷枪实弹的瑆洲军方人员。他们穿着与周围高科技环境格格不入的作战服,动作整齐划一,效率高得吓人,像是一群沉默的工蚁,开始接管这片数据坟场。
小金环蛇刚被医疗兵按在担架上,正准备享受一下劫后余生的伤员待遇,就看到几个大兵开始用一种看起来就很贵的仪器扫描每一块服务器碎片,连那摊害她滑倒的彩虹色冷却液都没放过,被小心翼翼取样装瓶。
“嘿,那滩东西……”小金环蛇忍不住开口,想提醒他们那是“事故元凶”。
一个大兵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意思是“保密条例,闭嘴休息”。
小金环蛇:“……”行吧。
另一边,几个工程师模样的人(但气质比山蝰君硬朗一百倍)正在评估被小金环蛇用螺丝刀戳爆的那台服务器的“伤势”,一边记录一边低声交流:
“核心物理损伤,无法修复。”
“数据残留呢?”
“零。彻底物理覆写,手段……很质朴。”
小金环蛇默默把手里那把她曾视作战旗的螺丝刀往身后藏了藏。质朴?是说她很原始吗?
紧接着,她眼睁睁看着那台立下大功(或者说闯下大祸)的备用硬盘阵列箱残骸,被装进一个印着“高危电子废弃物”的金属箱里,封条“刺啦”一贴,直接抬走。那架势,不像是处理垃圾,更像是运送核废料。
所有打斗痕迹被快速清除,弹孔(如果有的话)被填补,血迹被擦干,连散落在地上的工具都被编号装袋,仿佛这里刚刚发生的不是一场生死搏杀,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实景演练。
庞教官接了个通讯,回来时脸色有点微妙。
“新科研大楼的启用仪式延期了。”她言简意赅地对小金环蛇宣布。
“啊?因为这里被我们打烂了?”小金环蛇有点心虚。
“官方说法是,”庞教官顿了顿,似乎在复述某个通稿,“‘因最终系统压力测试中发现潜在冗余协议需进一步优化,为保障未来科研项目的绝对安全与稳定,启用时间待定’。”
小金环蛇琢磨了一下这拗口的说辞,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机房都被拆成这样了,还启用个屁,先修好吧!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场被军方接管,后续麻烦有高个子顶着。数据保住了(大部分),敌人被抓住了(虽然下落不明),她也还活着(虽然形象接近难民)。
任务,完成!
一股难以抑制的得意和轻松感涌上心头。她,叶馨蒙,代号金环蛇,在通讯中断、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凭借过人的意志(和一把螺丝刀),成功在数据坟场反杀强敌,保护了国家机密!
这战绩,够她吹……好吧,鉴于保密条例,她大概只能跟自己吹一吹。但那也足够她得意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脑补回去之后,庞教官会不会给她申请个勋章什么的,最小号的也行啊!山蝰君和钟妍妍肯定得请她吃大餐,龙虾!椰子蟹!必须安排!
医疗兵给她手臂上最后一道伤口贴好敷料,示意她可以暂时休息了。叶馨蒙心情大好,感觉自己又能活蹦乱跳了。她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个人手机——之前执行任务时调成了静音。
刚拿出来,屏幕就亮了,上面跳跃着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名字:【瑞华中学-张老师】。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冲散了胜利的喜悦。她手指微颤,按下了接听键。还没等她放到耳边,一个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的怒吼就如同高压音爆般从听筒里炸开,连旁边的医疗兵和路过的大兵都下意识地侧目:
“叶!馨!蒙!你还想不想参加下周的摸底考试了?!啊?!”
“连续三天请假!说是‘家族遗传性偏头痛’急性发作!你当我傻吗?!上次是‘远房表舅的葬礼’,上上次是‘家里水管爆了淹了复习资料’!这次又是什么借口?!”
“我告诉你!就算你家里开殡仪馆兼水管维修公司,这学也得给我上!数学模拟卷你才做了三套!理综大题步骤一塌糊涂!还有那个英语作文,写得跟摩斯密码似的!”
“别跟我装死!定位显示你就在市区!给你半个小时,立刻、马上、滚回学校补习班!要是赶不上今晚的强化训练,你看我能不能让你顺利毕业!!”
“啪!”
电话挂断了。
整个临时清理区仿佛安静了一瞬。连那个正在封装冷却液样本的大兵,动作都停滞了半秒。
叶馨蒙举着手机,僵在原地,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凝固,碎裂,然后风化。刚才那个在数据坟场里单挑强敌、力挽狂澜的代号“金环蛇”,此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外焦里嫩……瞬间被打回原型,不。人型。
庞教官走过来,表情有点复杂,似乎想安慰,又有点想笑,最终只是干咳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避开了伤口)。
“那什么……组织上会帮你出具一份……呃,情况说明的。证明你这次是……嗯……参与了一次重要的‘社会实践活动’。”
叶馨蒙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带着一丝绝望,喃喃自语:
“没用的……张老师只会觉得我连假证明都搞来了……而且,她根本不信除了学习之外,这世上还有其他重要的‘活动’……”
她看了一眼周围荷枪实弹的士兵、高科技的残骸、以及印着“绝密”的箱子,再想想那张还没做完的数学模拟卷和咆哮的张老师。
所以,她的战场,从来就不止一个。
从国家机密的前线,到升学压力的火线,无缝切换。
“教官,”她声音虚弱,“能……能派辆军车送我回去吗?最好拉响警笛那种……也许,能让我少挨两句骂……”庞教官嘴角抽搐了一下,抬头望了望数据中心破损的天花板:“想得美。自己打车。记得要发票……也许能报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