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退回屋内,轻轻合上门,落锁。“咔”的一声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竟如重锤砸落,震得她心头一颤。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住膝盖,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额角渗出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
“白蕾妮,你真是……”她低声呢喃,声音干涩疲惫,“才刚刚过上好日子,就开始疑神疑鬼了吗?”
一定是太累了。现在整栋楼除了她再无他人。神经高度紧绷加上环境诡异,产生幻觉也不足为奇。……
她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慢慢站起身,走回书桌旁重新坐下。
可当她再次拿起笔,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时,却发现那些熟悉的拉丁文名词——“vagus nerve”、“plexus brachialis”、“ganglion”——竟在眼前微微扭曲,字母仿佛有了生命,缓缓蠕动,像一群细小的虫子爬过纸面。
她猛地合上书,闭上眼,深深呼吸。
睁开时,一切恢复正常。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道被窥视的感觉虽然消失了,可它留下的印记却深深刻进了她的意识。就像皮肤被无形之物划伤,看不见伤口,却能感受到持续的刺痛。
她抬头望向窗外。
黑暗比之前更加浓重了。
树影不再摇曳,仿佛时间在此刻冻结。玻璃上映出她苍白的脸,以及身后那盏孤灯下的书桌。可在那一片倒影之中,她似乎看到——在她肩膀后方,有另一个模糊的轮廓,静静地坐着,头微微倾斜,正盯着她。
她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椅子,和一片死寂的黑暗。可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打开门,又看见那辆清洁车……
第三夜,又一次降临。白蕾妮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凝视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如刀痕的裂纹。它像一条沉睡的蛇,蜿蜒爬过灰白的墙面,在月光下泛着冷意。空调的压缩机嗡嗡作响,仿佛某种低语,而水管深处传来的滴答声,则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缓慢敲击金属。她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动——风掠过窗框的轻颤、远处走廊某扇门未关严实的吱呀、甚至自己血液在耳膜后奔流的轰鸣。
她已经连续三晚没有真正入睡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可它的阴影却深深烙进了她的神经。空荡的宿舍楼像一座巨大的胸腔,吸进寂静,吐出回音。墙壁太薄,走廊太长,灯熄灭后,整栋建筑仿佛活了过来,以沉默为语言,向她传递着某种不可名状的讯息。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每扇门后都藏着一双眼睛?是不是每次转身,身后总有半步之遥的脚步?
第四天下午,阳光终于刺破连日阴霾,洒落在医学院青灰色的地砖上。白蕾妮决定不再被困在这具冰冷躯壳般的宿舍里。她抓起《医学英语》,指尖触到书脊时竟微微发颤——这本该是知识的庇护所,此刻却更像是她唯一能握紧的盾牌。
她穿过主楼侧门,步入那片黄皮果树林。
林子不大,却茂密得近乎诡异。枝叶交错成穹顶,将天空切割成碎片,阳光只能以斑驳的形式渗入,落在地面如同碎金,却又不断晃动、扭曲,仿佛随时会聚拢成某种图案。空气里弥漫着花香,淡黄的小花簇拥在枝头,香气清苦中带着一丝甜腻,闻久了竟有些令人头晕。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不似自然之音,倒像是无数人在低语,说着听不清的句子。
她在一张石制长椅坐下,翻开书页,试图用朗读驱散心头的不安。
“Vena Cava…Superior…上腔静脉……”
声音在林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发音在树干间反弹,仿佛有另一个她在模仿,只是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脚步声来了。
不急不缓,节奏精准,像是经过计算的节拍器。皮鞋踩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发出轻微的碾压声,每一步都踏在她心跳的间隙里。
白蕾妮猛地抬头。
一个男人正朝她走来。
他穿着笔挺的白大褂,衣角洁净无瑕,金边眼镜反射着阳光,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难以捉摸。他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微笑,弧度恰到好处,像是练习过千百遍。他的面容斯文,气质儒雅,若出现在教科书封面,大概会被称作“医者典范”。
但他出现得太突兀了。这片林子平日鲜有人至,而他,偏偏在这个时间,走到这个位置,停在她面前。
“下午好。”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尹教官带来的那位预科班新生吧?”
白蕾妮合上书,站起身,双手合十行礼。动作标准,但指节微微发白。
“是的,您好。我叫白蕾妮。”
“不必客气,坐,坐。”他笑着摆手,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她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木质香水,冷冽而持久。他自我介绍:“我是普外科的室长,周品孝。”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刹那间遮住了他的眼神。就在那一瞬,白蕾妮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
“早听说我们医学院来了一位非常优秀的混血美女。”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的轮廓,仿佛在测绘一尊雕像,“今天一见,果然如此。你的外貌很出众,兼具了东西方的优点……像你这样的人才,将来一定会成为我们圣保罗的骄傲。”
赞美本该令人愉悦,可这些话却像针,轻轻扎进皮肤。她不是没听过夸奖,但从未有人用这种语气——像是在评估一件稀有标本的价值。她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轻声道:“周室长您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谦虚是美德。”他笑了笑,身体后仰,靠向椅背,姿态放松,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移开。“一个人住宿舍还习惯吗?听说那边现在没什么人,晚上会不会害怕?”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悄然缠上她的喉咙。
她怔了一下。谁告诉他的?宿舍安排属于个人隐私除非有人特意提起,否则普通□□不会知晓。而他问得如此自然……仿佛早已掌握一切。
周品孝似乎看出她的心思,笑笑:“叶馨蒙告诉我的……她现在在医院弄电脑。刚刚进来一个黑客,搞得上上下下鸡飞狗跳!”
“原来如此。谢谢周室长关心,我一切都好。”她回答得谨慎,字斟句酌。
“那就好。”他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课程与适应情况,言语温润,风度翩翩。可白蕾妮却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他在观察她,不只是言语反应,更是她每一次眨眼、吞咽、手指的微动。他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收集数据。
几分钟后,他抬腕看表,动作优雅得近乎表演。
“我还有个会诊,就不打扰你看书了。”他站起身,白大褂下摆随风轻扬,像一片飘落的羽毛,“记住,有困难随时找我。”
“好的,谢谢周室长。”她再次行礼。
他微笑点头,转身离去,步伐稳健,消失在林荫深处。
林间重归寂静。
可那份宁静已不再纯粹。花香依旧浓郁,却开始泛出腐朽的气息;阳光依旧明媚,却变得刺眼而虚假。白蕾妮缓缓坐下,却发现手掌心全是冷汗。她低头看向书本,那些英文单词忽然变得陌生,字母扭曲成蠕动的线条,仿佛要从纸面爬出来。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有困难随时找我。”
听起来是关怀,可为什么,她总觉得那更像一句邀请?甚至……是一句预告?还有他提到“一个人住”时的神情——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确认。
仿佛他在核实某个计划的前提是否成立。
她环顾四周,黄皮果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无数伸展的手臂。风停了,树叶不再摇曳,整个林子陷入一种病态的静止。她突然觉得,这张长椅的位置,似乎太过刻意——正好位于两棵老树之间,形成一个天然的包围圈,而她,正坐在中心。
就像祭坛上的供品。
她猛地合上书,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林子。回头一瞥,余光中,她似乎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仍站在原地,站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可她记得,他已经走了。
她加快脚步,心跳如鼓。直到踏上主楼台阶,阳光重新笼罩全身,她才敢停下喘息。
可心底那个声音却愈发清晰:
他不是偶然遇见我的。
他是来找我的。
而最令她恐惧的是——她不知道他是以师长的身份来,还是以别的什么身份。
比如,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