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唐珠儿闻言大放悲声,“话本都是骗我的!漂亮小人儿坏透了!”
范凌舟也长叹一口气,颇有些惋惜之意:“这般说来,这沈按察想必也是鹰巢中人了。可是……这卫光为何会随身携带多年前的卷宗呢?他想要做什么?”
“也许,这就是鹰巢拿捏沈忘的工具;亦或者,这是蜮公向沈忘示好的诚意……”晏回缓缓抬眼,眉目里藏着讥讽的笑意,就仿佛她已经等待这位沈按察摔下清官的神坛许久了。“这世道,若真有清官,又何须我们长生观呢……”
* * *
寒气如针,刺得人鼻腔发酸,沈忘蹲在地上由下至上观察着面前的尸身。卫光的脖颈无力地歪向一侧,脸上凝固着诡异的笑,数十根菱形冰锥在他周身组成囚笼,而他向前趴伏着,靠近心口的冰锥锥尖微微歪斜,如同死者脸上诡谲的笑。
一旁的柳七正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尸体。卫光的尸身已经冻如玄铁,若想从冰锥的包围下取出,不是损毁尸身就是破坏现场,所以,柳七只能以一种艰难的姿势完成这次初检。
她带着薄如蝉翼的羊肠手套,细致地检查着尸体周身,口中清晰地喝报着:“尸身僵硬如铁,眼瞳浑浊,尸斑呈樱桃色,应是冻毙无疑。指缝干净,并无搏斗挣扎之迹。冰锥虽对准要害,却未刺入皮肉。”
柳七凝着正对卫光心口的冰锥,以银镊子轻轻敲击:“心口处的锥尖有过短暂的融化,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处锥尖便又一次受冷凝固。”
接着柳七又指向卫光的手腕,道:“这里有勒痕,很浅,像是被软布捆过。”
沈忘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手中狼毫笔不停,将柳七所说的内容皆录入尸格之中。
此次验尸,沈忘和柳七并没有让饱受磋磨的霍子谦陪同,可怜的霍经历在乱葬岗吹了一晚上邪风,一回家便发起了高烧,昏睡过去。沈忘深知好友的脾性,若是让他知道自己要来官窖验尸,便是爬也会爬过来。是以,他与柳七没有通知衙门里的任何一人,独自来到大明湖下的官窖进行初验。
见柳七正作势要将羊肠手套从指尖褪下,沈忘赶紧将怀里揣着的手炉递给柳七,看着她将冻得通红的指尖附在炉壁上,方才开口分析道:“从现场判断,凶手先将卫光捆住,再布置冰锥。卫光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困,挣扎间弄断了绳索,却不敢乱动——冰锥的位置太精准,稍一偏移就会被刺穿。”
“《长阿含经》有云:八寒地狱之三,名‘阿吒吒狱’,寒风吹身,皮肉冻裂,唯发‘吒吒’之声。这些冰锥虽对准要害,却未刺入皮肉,说明这些凶手压根没有准备以冰锥杀人,而是模仿佛经中地狱之刑,要让卫光在绝望中冻毙,正是地府判官们的手笔。”
“而心口处融化的锥尖以及卫光趴伏的姿势,说明卫光在绝望之中妄图用体温融化冰锥,给自己创造出逃脱的空间。可惜啊,他小觑了这些寒冰的威力,只融化了丁点儿锥尖便命丧当场。”
沈忘看了看卫光凝固在苍白面庞上的诡异笑容,摇了摇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卫光想要借南菀之事威胁我,如今,自己却成了那些地府判官的冰下亡魂,可笑亦可叹。”
“可是……这卫理问为何要如此?”柳七问道。
“裘县令、孙同知、卫理问……这些人本就是一条暗线,或者说,他们更像数组圆环,拱卫着最中间的那个圆心。虽然目前,我还不能猜度出位于圆心的究竟是谁,可是他们着力想要隐藏的事实,以及圆环上的其他人员,已经隐隐呼之欲出。”
沈忘站起身,长叹一口气:“说来也怪,明明是这些地府判官们以残忍手段夺人性命,可我对他们的痛恨却远远不如对裘县令、孙同知和卫理问这些官场蠹虫。若是我大明官场清澈如水,又如何会有这些地府判官生存的土壤呢……”
柳七回头,只见自己的夫君正静静立在烛火笼罩的光晕之中,他背负着双手,目光久久凝在泛蓝的冰面之上。
柳七心头不由一酸,她还记得初遇之时,少年紧蹙的眉头和今时今日的他一模一样。突然,光晕中的沈忘身子一颤,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便从他妄图遮挡的五指间喷涌而出。他咳得剧烈,压得身子都弯了下去。
柳七疾步上前,想要扶住如玉山倾颓的沈忘,可是下一瞬,脚下突然传来微妙的触感。
“咔嚓——”什么东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