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毅强自将胸口怒气压下,语气放软了几分,连带着叩门的动作都轻了些:“山君,为父知道你心里堵着气,可身子终究是自己的。为父听穗儿说你手臂上受了伤,又连着两日粒米未进,这怎么撑得住?”
“这位陈医婆,是为父特意从城里请来的。为父这便开门,让陈医婆给你好生瞧瞧。”
话音才落,只听门内发出“轰隆”一声巨响。那断了角的实木案几竟被宋山君猛力掀翻,狠狠撞在门板上。门板剧烈晃动了数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什么陈医婆赵医婆,要看你自己看!我没病!病的是你们这些伪君子!”
当着外人的面,自家女儿竟是连分毫体面都不给自己留,宋毅最后一丝耐心被消磨殆尽,正欲发作。身后的陈医婆却缓步上前,贴着门板轻声道:“宋姑娘,老婆子刚从温府过来,温二小姐托老婆子给您捎了点东西。”
门内的动静骤然停了,只剩宋山君急促的喘息声。
陈医婆朝身后的小医童递了个眼色,唐珠儿立刻蹲下身,往门缝里塞进一个绣囊。正是去年七夕之时,温解忧与宋山君共绣的信物。那时二人约定,兰为解忧,菊为山君,椒花共颂,芳声同存。
片刻后,门内传来宋山君的声音,不复先前的暴怒,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开门吧,我瞧病就是。”
打开屋门着实费了一番气力,宋毅为防女儿闯出,竟命人在门板背面加钉了三道榆木穿带,又用拇指粗的生牛皮绳将门闩与廊柱死死捆住。两个家丁攥着羊角锤,叮叮当当敲了半天,方才将穿带卸了下来。牛皮绳被割断的瞬间,门板再也不堪重负,“砰”地一声拍倒在地,露出屋内凌然站着的宋山君和缩在墙角,哭得脸色惨白的穗儿。
宋毅长叹一口气,恭敬一礼道:“麻烦陈医婆了。”说完,摇着头离去。
唐珠儿蹦蹦跳跳地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才把挡在门口的案几推开。她转头冲晏回暗暗比了个大拇指,小脸儿上写着:哟吼,这姊姊有把子力气!
晏回心中不免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立在暗处的宋山君,走入房中。
见穗儿还扎煞着手,一脸无措地蹲在地上,晏回冲她轻声道:“老婆子这儿有一道安神降火的方子,还要麻烦姑娘去煮了来,伺候小姐服下。”
穗儿正瞅着没机会走,这边厢得了使唤,赶紧千恩万谢地拿着方子跑了,只怕这药半个时辰内是熬不好了。
宋山君余火未消,也不推让,自己扶正一个翻倒在地的绣墩,拍了拍上面的浮土,径自坐下,冷冷道:“便是煮了我也不会喝,你既是从温府来,便该知道解忧如今的处境。我爹把我关在这里,和杀了我没两样!”
晏回抬脚越过一地狼藉,走到屋内宽阔明亮处。唐珠儿眼疾手快扶起一把尚能用的玫瑰椅,搀着晏回坐下,而自己则老老实实地侍立一旁。
晏回居高临下地凝着宋山君,缓缓道:“姑娘既日夜念着温二小姐,温二小姐亦时时牵挂姑娘安危。然而,徒有血气之勇却无成事之谋,不过匹夫莽撞罢了。一味喊打喊杀、逞凶斗狠,非但帮不了温二小姐,反倒会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唯有揪出那贼子的真面目,寻得实证,方是报仇雪恨的正理。”
那玫瑰椅原就比绣墩高逾半尺,晏回本是颀长身形,此时安坐其上,愈发显得身姿挺秀,气度凛然。面上纵横交错的皱纹,簇拥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于光影间熠熠生辉,让人不敢逼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