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夏在那片坟地上站了很久,久到天幕落下,也不为所动。
“那时候,第二次去看奶奶的男孩多大了?”
琴奶奶安抚一样,一遍遍的用掌心抚着郁夏的手背,问道。
郁夏垂下目光,看着那苍老虬筋的手,轻轻回答:“十四周岁。”
“十四周岁?他父母放心他一个人去奶奶家?”琴奶奶略为惊讶。
“哈哈”,郁夏苦笑一声。
“不同意的啊,但男孩的父母太忙了,没有时间去看望奶奶,他也是和他们商量了很长时间才得到允许。偏偏去了的第二天,父亲就出状况了,不然他就……就可以……”他的眼里隐隐泛起懊悔的神色,慢慢地,是更多的无奈、心疼。
村里的一些老一辈人在奶奶去世后凑了些钱给奶奶买了个棺材下葬,他们遵照奶奶的遗嘱,将奶奶埋在后山,也替她保守了去世的秘密,没有告诉远方的家人。
“那他的爸爸,当时还好吗?”
“生命没有受到很大威胁,只是因病理性糖尿病导致了低血糖发作才会晕倒,男孩爸爸的同事发现得早,避免了病情的恶化性。”
“那就好,那就好。”
琴奶奶挪开手,靠在床栏上,想起什么,目光深远。
郁夏看出了她目光里的情绪,说道:“奶奶,没关系的,不好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未来的日子,总归会有美好的事物温暖着我们。”
“是啊,美好的事物总会出现……郁夏,你想听听我讲的故事吗?也是关于一个遗憾的故事……”
娄乐琴在再婚家庭里有一个姐姐,从小到大对她极好。初次见面时,她以为会和这个姐姐过着互不相干的生活,因为她不是很乐意母亲嫁给她的“爸爸”,私底下,她连“后爸”这样的名称都不屑给予,只叫他“喂”。当着妈妈的面稍微好点,会让出最大限度,称他为“郁叔叔”。
郁叔叔知道小姑娘脾气倔,为了和她打好关系,特意让大她三岁的女儿多多照顾她,女儿很乐意,她一直想有个弟弟或妹妹,一见到娄乐琴就欢喜得打好主意,定要对她加倍的好。不管娄乐琴怎样疏远拒绝她的热情,她还是贴上去,笑嘻嘻地说一句:
“妹妹,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慢热的她,在她的影响下,逐渐放开心情,和她的姐姐开始了“疯狂”的青春年华——考一次全班倒数第一,在操场上升旗的时候,站在升旗台上,向喜欢的人大声表白;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于废弃的高楼向下跳入几米深的沙子里。对她们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真正让娄乐琴感到难以启齿的是,叫郁叔叔一声“爸爸”。
她可以和这位姐姐玩得很好,却不能说明她要和那个男人也有所交结。
“叫一声,就当做你十八岁最后一次冒险。”
娄乐琴不说话。
姐姐搡搡她,“叫一声嘛,还是说,你不敢?”
娄乐琴一把推开凑到她面前的人,侧过身,嘀咕着:“凭什么。”
姐姐躺下身,架起脚,摇晃着二郎腿,吹起了一串口哨,颇为流里流气地说道:“行吧,你就是不敢,一声爸有那么难说出口?看我叫你妈叫得多流畅,比亲的还亲。”
“嘁,你哪次叫我妈不是都有事求着 ?不是零花钱不够了,就是学校开家长会。知道我妈不爱露面,你就花言巧语地哄着她去,我还不了解你?”
姐姐坐起身,“嗨,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好坏是你姐,我可是真心希望我们一家人和和睦睦的,瞧着别的人家三四口子欢欢乐乐地在一起,你就不羡慕?你不羡慕我羡慕!”
娄乐琴嗤笑一声,“你就羡慕去吧!我可无所谓,我是死都不会承认那个男人的!”
“你!顽固不化,顽固不化!”她嘟嘟嚷嚷着,娄乐琴拿过她一边的枕头睡到另一头去,躺下后,姐姐踹了她一脚,娄乐琴反击,力用大了,疼得她姐倒抽了口气。
这一夜娄乐琴是睡得不大安稳了,脑子里盘旋着那句“瞧着别的人家三四口子欢欢喜喜的在一起,你就不羡慕 ”的话,心里一阵烦躁,她是不会去叫另一个男人爸爸的,她只有一个爸爸,也只有一个爸爸能给她真正的爱,如果开口叫其他人,那么,就否认了和他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是可以被替代的,她不要这么做,父亲的爱是独一无二的,是最珍贵的,可是……
对她那么好的父亲,为什么要和妈妈离婚,离开她们呢?
娄乐琴忍不住起了一些怨念。随着黑夜变深,渐渐的,怨念淡去,睡意袭来,到凌晨,轻微的鼾声响起,姐姐这时却睁开眼,叹息一声,才翻身准备睡去。
娄乐琴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她觉得,怕是要等一辈子,才能换来那一刻的到来。这个姐姐自那后,时不时地提起这话题,或说有关那人的事,她就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敷衍也不给一个,简直伤透了她的心。
过不了多长时间,她就会放弃吧?娄乐琴等着她放弃这个想法的时候来临,然后带着胜利的姿态,对她说一句“跟我比倔,你还差远了”!谁想,这心思纠缠了她头上都有了几根白发了还没消散,其坚韧之心,有过之而无不及。
娄乐琴照着镜子,镜子里浮现出她眼角细淡的皱纹,摸了摸,这个年纪都到了,她那姐姐怎么就还没死心呢!
“乐琴诶——”
卧室门啪地被打开,姐姐大跨步走来,头左右转了一下,没见着凳子,于是一屁股坐在床尾,对着娄乐琴的后背嬉皮笑脸的说道:“妹妹,你看,你婚都结了,孩子也有了,什么时候叫声咱爸?”
又来了。
娄乐琴旋开口红,抹在嘴上,盯了会儿艳丽的嘴唇,答道:“不好意思,我在化妆,有什么事等我化好了再说。”
“好嘞,那你快点。”
见床上的人还坐在那,她扭过身,柳眉稍稍往上吊,无声地看着她。
“怎,怎么了?”
“呵。”
她一锤掌心,恍然大悟。
“你还没换衣服,我这就出去。”
见她走了,娄乐琴脱下睡衣,穿上衣柜里的旗袍,踏着鞋柜里的“高跟鞋”,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有这么烦 ,想让她低头,门都没有。
她理着起了褶皱的衣服,理到一半,停下了。
“我说妹妹啊,好端端的,你翻窗干什么?我就这么不招你待见?”
娄乐琴抬头,朝她翻了一记白眼,“不知道你阴阳怪气的说些什么 ,我翻窗是因为这里风景好 ,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就是有点不太妥当,穿得这么好看 ,你是不是打算上街 ?”
“错了,是出轨。”
晴天雷劈,头一次撞见出轨被发现了还这么理所当然的淡然表情。
“乐琴,你说话真是越来越艺术了,我咋听不懂 。”
“因为你耳朵没扎根,不适合听艺术的话。”
娄乐琴经过她身边,没一会儿,就哒哒哒地走远了。
这边姐姐还在想着这话什么意思,等想明白,那人早不见了。
嗐,这次她又没能让这个妹妹和她爸关系进一步。
她绕到房屋门前,看了眼这个房子,嗯,比以前的好多了。再想想妹夫对妹妹的体贴细致,感叹着,我的妹妹果然嫁对了人!
在屋里无聊,她便也喜滋滋地邀了邻居跟着上街去,在逛街途中见到了妹夫,想过去打个招呼,发现他旁边的人不是她妹妹。
“这,那女的和家豪在一起也太亲密了吧?”邻居和她咬着耳朵。
“你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