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便准了。”
楚泠稽首谢恩,发鬓间珠翠相击,环佩琳琅。
冷白的肤色在此时稍显昏暗的殿中透出犹如暖玉一般的色泽,眼眉秾艳,发丝逶迤。
楚桓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突然想到先帝在时,就曾说诸位公主中昭明公主姿容最盛,只有这世间最好的男儿才堪配。
他手指抵住额角,嗤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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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泠抬步走出殿外的时候,雪还在下。
纵然是内侍勤加洒扫,殿外玉阶也依然落了一层雪。
绛霜看到楚泠从殿中走出,连忙拿出大氅披到楚泠身上。
令桃手中拿着的二十四骨伞撑开,挡住落下的雪,只是她身量矮,举着实在是有些吃力。
楚泠瞧见她左支右绌的模样,温声道:“我来吧。”
令桃依言将手中的伞递过去,觑见楚泠面色如常,开口问道:“陛下急召公主前来,是为何事?”
楚泠轻声回,“他准备不日下旨,赐婚于我和尉迟延。”
绛霜闻言顿步,“……尉迟大将军?”
她瞧着左右无人,言辞急切道:“大将军现今已过而立,与公主年岁相差巨大,又早有长子。况且他素来凶命在外,喜怒无常,实非良配,公主不若去求求陛下,又或者是到太后那边……”
尉迟延不是良配,郦都之中无人不知。
但他需要一位公主作为夫人。
宫中年岁合适的公主,共有三位。
一位是正宫嫡出,楚桓忌惮太后那边,他刚刚登基,没有必要树敌太多,自然不敢擅动,而另外一位公主则出身低微,若是嫁与尉迟延难免让他心生嫌隙。
而楚泠外祖身在诏狱,又无可依靠,在这几位之中软肋最多。
况且她出身史官之家,外祖也因触怒新帝而锒铛入狱,所以这件事以示皇恩的同时,也是以儆效尤。
一石三鸟。
不可谓不是一步好棋。
今日之前,楚泠就一直知晓,这桩婚事多半会落在她身上。
“尉迟延扶持楚桓登基,楚桓需要一个棋子,来巩固和尉迟延之间的关系。”
“这颗棋子是不是忠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颗棋子姓楚。宫中几位公主,我最合适,这是楚桓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无论是求谁都没有用。”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况且外祖与舅父都还在这里,她掣肘颇多,就算还能转圜,在楚桓面前,也必须应下。
绛霜和令桃都听出来了她的话意,缄默立于身侧。
郦都的雪还在下,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她生于皇室,又处在权力倾轧的中心。
总归都是逃不过的。
沉香殿位于宫中东侧,从此处回去,中间要穿过一大片宫殿。
今日出行匆忙,楚泠身边只带了绛霜与令桃两位贴身侍女,并无其他人。
雪越来越大,令桃瞧见周围的宫殿上的牌匾,“公主。我们的路好似有些偏了,已经走到西六宫来了。”
宫中小道密集,出现偏差也寻常。
只是西六宫向来罕有人至,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楚泠嗯了声,“往西南走就能到中殿。”
侍女应是,再往前走到开阔处,却见到西六宫的一处偏僻无名殿中,几位内侍聚成一圈,好似嬉笑着什么。
那几名内仕听到有人过来,隔着有点远,虽然不一定认出是楚泠,但是只瞧见她身上的大氅与宫装,便也大概料到几分她的身份。
连礼都不敢行,匆匆钻入这些偏僻荒芜的院落之中,作鸟兽散。
而刚刚他们离开的地方,雪地里覆盖着的,隐约透出来一点黑色的袍角。
绛霜与令桃对视一眼,看到楚泠撑着伞好似想要往那边走去,令桃担忧地开口:“殿下……”
“无事。”楚泠顿了下,“我知晓分寸。”
雪已经深了,尤其是西六宫,并无任何人会来这里洒扫。
积雪已经到了踝骨往上。
不远处躺在雪地里的,的确是一个看不清面貌的人。
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衫,能看出肩胛骨突出的轮廓,肤色冷白,几乎与雪融为一体。
西六宫这里,不知道抬出多少净身后发热死去的内侍,又或者是惹怒了主子被发配来的宫女。
楚泠稍稍倾身,看到他身体还有细微的起伏,轻声叹息了一下。
郦都雪冷,若是她并未看见还好,现在看见,实在没有办法做到坐视不理。
连着几场宫变,宫中死伤无数,杀业已经够重。
没有必要再添上一笔。
她让绛霜去寻医正,寒风卷折,楚泠耳下的翠玉耳铛晃荡,倏地落入地面的积雪里。
楚泠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耳尖,反应过来后往前走了两步,俯身向前,手指碰到刚刚落在雪中的那枚玉珠。
风声凛冽,玉珠落的地方距离这个人的地方不足半丈。
楚泠迟疑半瞬,却不想原本伏在雪地中的人此时好似察觉有人靠近,突然抬头。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楚泠手中撑伞,半俯着身。
倏然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