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也很想要与陛下有一个孩子,臣妾也知道,陛下社稷未稳,需要有一个孩子降世。臣妾只是、只是太害怕了,到时候若是懿昭仪诞下皇子,陛下真的会弃臣妾而去,陛下拥有偌大的后宫,可是陛下……”
端妃语调轻轻,“臣妾却只有陛下啊。”
端妃仰起头,看向面前的郎君。
他们曾经在冷宫相依为命度过漫长的岁月,在郦都最冷的时节,很多时候,都是她用身躯将这个少年护在怀中,他们蜷缩在稻草堆里,只能依靠着从别的地方偷过来别人烧过的炭取暖。
那个时候的楚桓稚气未脱,认真对她说,说哪日他发达了,一定会对她好。
端妃太了解他了。
无论她这些话几分真假,无论她到底是为什么要给懿昭仪灌下落子汤。
楚桓都会相信她。
周作海已经死了,她会是楚桓唯一的依靠。
懿昭仪的确怀了楚桓的孩子,可是懿昭仪出身王家,她永远都不会像是自己和楚桓一样,互相依靠。
楚桓抬手轻轻抹去端妃眼尾的泪珠。
他的指腹动作很轻缓,几乎是怕弄疼了面前的人一样。
“朕知道。”
“懿昭仪已经准备将这件事飞鸽传书给她的家族,王家不是能随意糊弄过去的世家,尤其是,这将是后宫中第一个出生的孩子。”
“若是皇子,那就是长子,这是一个意义非凡的孩子,远比懿昭仪还要重要得多。王家会全力扶持这个孩子,你的这碗落子汤下去,是斩断了他们的希望,王氏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端妃霎时有些紧张起来。
她的确是了解楚桓,但是她是一个长于后宫的妃嫔,耳濡目染的事情,也只有怎么获得宠爱,她根本不知道,只是一个旁支之女,也会造成这么大的后果。
楚桓是很在意自己,可是楚桓的处境她也知道,尉迟延现在如日中天,把握着郦都大部分的权力,若是……
她当真不知道自己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不过是懿昭仪那个贱人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加之她的肚子又迟迟都没动静,加上她害怕这个孩子会对她的地位造成威胁,她才一时气不过,给懿昭仪灌了落子汤。
端妃越想越害怕。
她害怕尉迟延。
她见识过这个大将军的可怕,见识过宫变那日的腥风血雨。
她下意识拉住楚桓的衣袖,原本佯装出来的柔弱,此时变成了十成十。
楚桓轻轻拍了下她的手。
“阿姆不必担心,”楚桓语气凉薄,“她不会有机会告诉王氏。”
端妃心下惴惴,一时没有明白楚桓话的意思。
楚桓漫不经心地接道:“宫妃小产一向是道坎,迈不过去,也是很寻常的事情。”
死一个旁支之女。
也没有人会追究的。
端妃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窗外风雪不停,这场肆虐的雪旷日持久,迟迟没有要停的意思。
冷风消融在此处温暖的宫殿内,有人急切上前,在殿外求见。
楚桓恹恹撑着头,他已疲惫,但是来人却执意要见陛下,言辞坚定地说,这是一件要事。
楚桓便应允了。
来人身上带着匆匆而来留下的风雪,他神色慌忙,在楚桓面前跪下。
这是一位诏狱的狱卒。
“启禀陛下,”狱卒道,“周家有人要见您。”
楚桓回想了一下,来人口中所说的周家是谁。
片刻后,他意识到,应当是周岳崇。
楚泠上次以死相逼,他就暂且留着周家几条狗命,待到三月婚期至,他会好好和周家算算这笔旧账。
这个时候前来找他,难道是想通了吗?
实在是晚了。
他的耐心已经告罄。
“……周岳崇?”
来人摇了摇头,低声道:“是他的独子,一同关押在狱中的,叫做周荀。”
·
楚泠坐在窗边,接了一片雪。
她幼年时不爱穿鞋履,母妃便在宫殿内铺就了柔软的波斯地毯,怕她着凉。
这个习惯,也一直被令桃和绛霜延续至今。
楚泠赤足走在宫殿内,面前放着的,是尉迟延今日送来的聘礼。
他如今呼风唤雨,稀世珍宝都只需要他一声令下,楚泠只寥寥看过,就知道里面放着的,必然是一些价值不菲的珠宝。
她刚及笄的时候,或许也会很喜欢。
可是现今,她却连看这些的兴致都没有了。
还有不足三个月,她就要离开宫闱,离开母妃为她铺就的波斯地毯,踏向未知的未来。
楚泠意兴阑珊。
她看向窗外,此时的雪中郦都,显得分外的宁静。
尤其是出现了周作海的事情以后,大家几乎都不会在深夜外出,是以,宫道上都人迹罕至。
捡来的狸奴拱拱楚泠的脚踝,它长得极快,这几日就已经不爱喝羊乳之类的,绛霜尝试着喂它一些熟肉,它也吃得很欢快。
宫中的小太监说,这个狸奴倒是长得比寻常的要大些,才不过几日,就长大了一圈。
楚泠俯身,狸奴很是乖巧地过来蹭蹭她。
她给狸奴取了名字。
叫绒绒。
绒绒也不怎么听得懂自己的名字,张口轻轻咬着楚泠的指尖。
楚泠失笑,收回手。
所有的事情都停滞不前,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婚事,也不知道该怎么救外祖和舅父出来。
现在唯一说得上有进展的,居然是救下宋陵游的事。
好在,他在逐渐好起来。
想到这里,楚泠看向不远处的偏殿。
此时还未到熄灯时,偏殿却灯火全灭,看上去格外孤寂的样子。
楚泠心下微顿,沉思片刻,还是披上外氅,踏出宫殿,走向看上去格外冷清的偏殿。
她走入时打了个激灵。
这里很冷,地处背阴,加之此时窗牖洞开,所以几近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冷。
这里空无一人。
宋陵游已经走了。
他听出来或许他留在这里的这件事会影响到楚泠,所以选择默不作声地离开。
正如他今日对她说的那样。
……不想连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