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困。俞海生难得打了个大哈欠,去奇特旺的车是早上七点,他们六点四十就到了车站。
南迦不知道什么时候订的票,问他多少钱又是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俞海生只能往他包里又塞了两万,他看到没退回来也没说话,像是压根不知道。
大巴车到了,车身白色,挂着紫色路段标识,上面有两道红色线条作装饰。
走到他们位子一排时南迦停在过道,俞海生看他,又是似笑非笑的脸,没说座位具体是里是外,俞海生就只能先坐进去。等人靠窗后,南迦才在他旁边坐下。
车里人不多,是3+2构造,本地人和个别几个一眼看上去就是游客的,基本都买了司机同一侧的票,没坐满。
俞海生想把包拿上去,一转眼没找着。
南迦指了指头顶:“你的包我放上去了。”
“啊,”俞海生顿了一下,“谢谢。”
本来打算从包里拿点纸巾备用,不是擦什么,单纯习惯握在手里,踏实。但一是不一定用得到,二是南迦坐外侧,他也就不麻烦身边人再起身取下来了。
车马上开了。南迦靠在座椅那伸胳膊摆弄行李架,嘶嘶啦啦一阵,卡在车开前又坐下,轻轻扔给他一个小蓝包。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扔”这个动作,莫名有种投喂小动物的即视感。
俞海生习惯了,接过打开,里面是各种不知名的药板、塑料袋、纸巾……怎么好像还看见底下压着昨晚的糖纸。
南迦就随手介绍,分别是晕车药、管头痛的,以及防止你吐了准备的塑料袋等等。俞海生和他说谢谢,其实他不是晕车体质,但为了这种小事解释的画面,他思考一下,不太想让它发生,于是就妥帖地放在大腿上,一手一边自然压上去,稳稳坐好。
南迦说话的样子和之前在巴德岗很像,俞海生悄悄看他一眼,这人随随便便翻靠背上挂的杂志,往后靠着像个大爷。
好像昨晚睡前那双注视彼此的黑色眼睛从未存在过。
车上很安静,这个点坐车的大部分都在补觉。俞海生索性也闭眼,没睡好,太阳穴隐约一跳一跳的。
昨晚……昨晚后来怎么来着,他离自己很近很近,他伸手抚摸自己的眼睛,呼吸很轻,他说好喜欢自己的眼睛……然后。
“小鱼。”
耳边突然传来南迦的声音。
南迦凑过来,肩膀挨着肩膀喊他名字,声音和半梦半醒间重合。
俞海生睁眼看他。
南迦却并没在看俞海生,他只是凑过来,手指了指窗户那侧,“你看。”
视线跟着移到窗外,瞳孔一瞬很多很亮的光线汇入舒张——
特别特别蓝的天下有特别特别绿的湿草地,偶尔有几只黑色犀牛,它们懒散舒适地晒太阳。远处河流真的像地理书上面的蓝色线条一样弯弯曲曲,画面可能寻常,但饱和度实在太高。
南迦在旁边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一侧的风景就会很好看。
他继续说,快到停靠点了,半个小时休息整顿,想去厕所就去厕所,停靠点附近有小卖铺,但是建议你不要吃太多。
俞海生问为什么。
南迦笑了,因为后面的一个多小时超级刺激。
他每次露出这种笑的时候都有种顽劣感,俞海生十分熟悉且听话。
果然后半程完全变质,叮叮咣咣的路况和之前判若两路,尽管不晕车都被晃悠得屁股麻,体质不好的直接吐了,想睡?睡不了一点。
南迦倒是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甚至有些兴奋,也不刻意稳住身体,随着大巴上下左右。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转头对着俞海生:“你听过镜子公路吗?”
典型设问句开头,南迦接着自己继续说:“这里有处公路特别特别陡,你看外面,觉得现在已经够颠了对吧,比起那条差远了。”
这条路后半程外面已经看不到多少绿地了,全是灰黄色泥沙和石块,路也特别窄。俞海生想了一下发现想象不出来。
“那条路呢,又有好多好多个弯,没有护栏,然后呢,”南迦自顾自抑扬顿挫,“然后呢,就好多好多人出事死掉了,实在太危险,后来为了警示众人,就在靠山的那侧挂满了镜子,一闪一闪的。”
南迦顿了下又说,好吧,其实不是为了警示,只是失去亲友的人用来纪念他们罢了。他说,那条路上有多少面镜子,就有多少人死掉了。
过了会儿,他笑着总结,你看,这里的人有那么多方式纪念死亡,却不在人还活着的时候修条防护栏,或挂个警示牌。当然我也知道啦,因为穷啊,没钱吃饭,哪里有钱修路。
说完笑嘻嘻往后一靠,闭眼睡觉去了。
俞海生听他讲着,然后看他的脸,在上面看不出什么。
-
大巴车在十二点三十四到了站,南迦也在十二点三十四准时睁开眼,起身从上面拿包,递给俞海生。
俞海生:“谢谢,你下……”
话没说完突然视线一黑,南迦往他头上扣了顶檐很大的帽子,说防晒。
视线被遮住,再想对话需要抬高角度。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又一前一后跟着上了辆面包车。车里就一个司机,里面被改装成面对面两排和后面单独一排,可能为了多塞点人。
南迦把两个人的包扔在后座,拉开车门坐上去,一上车就和司机用尼泊尔语交谈,插不进话。
前面不知道在聊什么,两个人话里推推拉拉,司机一副为难的表情,南迦这边就是笑,老成的那种笑,对面要是严厉一点,他就跟着乖一点,但语气不容反驳。几轮下来司机叹口气,比了个三,南迦说OK,这会儿能听懂。
车才开了,一路上比刚才好太多,俞海生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没消停一会儿,南迦又不知道从哪翻出一个形状古怪的东西,叽里呱啦和司机对话,谈妥了似的喊俞海生看过来。
是一把……小提琴?还是黑色的。迷你。
南迦握着它发了个音,然后笑着说:“这个叫sarangi,中文是什么我不知道,是尼泊尔最古老的一种乐器,用一整块原木做的,”说着,左手手指附在上面,右手拉弓,发出一串DoReMiFaSoLaXi,有点像小提琴,但音色有种原生态的味道。
“一般都是柚木或桑木刻出来的,以前我还见过一把玫瑰木做的,特别厉害。”
南迦拨弄几个音,然后正了正身子,“这首的尼泊尔语叫Resham Firiri,算是传唱度很高的一首民歌。中文对应好像是木棉花开。虽然Resham本意其实是丝绸,Firiri是形容飘动的样子啦。”
他开始弹奏,听起来很欢快活泼的,又有点田园味道的曲子婉转起来,蹦蹦跳跳的,司机也跟着哼哼,心情不错。
南迦就在他面前唱着“Resham Firiri, Udera, Udera…”,他歪着头,身子微微侧倾,跟着歌和车一路晃晃悠悠,他看起来很快乐,很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