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去后,俞海生才发现车厢有多抽象——没有门,没有玻璃窗,完全镂空,周围喷漆斑斑点点的都掉了,露出锈,且只有搭在胸前的一条防护杠。
他突然感觉大事不妙。
一个戴帽小哥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推杆。
俞海生:“……人力的?”
南迦:“方便吧,还能根据游客状态随时调整速度。”
小哥坐下,转头张望他们后背空无一人的车厢。
俞海生:“等等,就我们一车,就开了??”
南迦竖起大拇指,“相信我,真的很棒,绝无仅有的体验。”
俞海生握住微薄的防护杆,“没有其他…比如安全带一类的,门,门呢???”
南迦不以为意,手都松开了,“别怕啊,很快就结束了。”
小哥邪魅一笑,死亡摩天……不风火轮出发。
你知道人在滚筒洗衣机里什么感觉吗,以前不知道,不过今天可能5D体验了一把。俞海生全程不记得是怎么过来的,那是摩天轮吗?是吧,长得那么像,一节一节组成个圈,然后绕着转。但别的地方的一分钟连一半都没转完,这里的一分钟转了四大圈了。
在不知道第多少圈顶峰,俞海生开始走马灯的时候,摩天轮停下来,他好像听见南迦不紧不慢解释了句,哦,下面有新人来了,所以会等他们上来坐好再开。
俞海生:……。
有时候人可能真的需要某种极限运动突破一下内心底线,经历过后,好像很多事都不算事了。俞海生后知后觉地想,异国他乡旅游没买特殊保险怎么办,转念又想,可能从把摩天轮归到极限运动时我就已经完了。
然后就是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人怎么下来的,不知道了,反正南迦倒是心情大好,一边走在前面一边说,那个大摆锤也很好玩,五块钱,虽然看上去很破,但廉价的快乐也是快乐。还有那个旋转……怎么翻译,反正有年轻人喜欢坐上去搞直播,视角会一直转来转去的,搞不懂,但蛮多人爱看。
身后人没声音,南迦退回去左右盯他。
还是没反应,南迦拍拍他的脸,“小鱼,小鱼,小鱼?喂——hello?人呢?醒醒,啧,喂!”
俞海生缓慢扭头,“嗯?怎么了?”
“坏了,”南迦食指和拇指一左一右夹在俞海生脸两侧,“天呐,怎么办,人就这么傻掉了,我这时候和你一起走,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是人/贩子。”
俞海生拽他胳膊,“我没事,你让我缓缓就好了。太刺激了。”
不知道是被捏的还是怎么的,这人脸上一股自然又不自然的潮红。说自然是因为真的很好看,气血很足的样子,皮肤都跟着呼吸的那种饱满;说不自然是因为这种神态不常有,南迦觉得新奇。
“傻得可爱”四个字以前不理解,那是脑子坏了才会把南辕北辙的两个东西拼一起,不过中文嘛,看不懂的很多,不差这一个。
他看着俞海生,眼神玩味又考究。
过了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止不住无声笑起来。
俞海生就那么被他捏着与之对视。
南迦问,喜欢吗,小鱼。
俞海生说喜欢,顿一下说不。
南迦又问,爽吗,小鱼。
俞海生扯扯嘴角,爽过头了已经不能算是爽的范围了吧。心想再过一点我可能就去医院了。
南迦哦一声,又问,哪里爽?语气实在揶揄。
俞海生无奈顺着回,哪里都爽行了吧,谢谢你带我体验天上人间。
无视后半句,南迦重复他的话,原来哪里都爽,那有没有最喜欢的地方,嗯?
什么意思,俞海生飘着的脑细胞拽回一个,有点回过味儿来,又拽回一个,愣住了。
自然的那部分红变得完全不自然了。
南迦饶有趣味地眨眼,眼前人以肉眼可见速度从粉变红,到一定颜色后达到阈值,转而渗出汗,热气腾腾的,梗在那不说话了。
像那种蒸笼里的馒头。为什么不是包子,因为馒头光滑软糯,有弹性,没有褶皱,很饱满,很好捏。
那馒头即使尴尬也依旧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体面一点,他抿着嘴,视线想躲不躲的,犹犹豫豫还是和自己对上了。
怪了,这动作放在别人那有点矫情,但怎么说呢,脸好看的原因吗,在他脸上还挺……
像那种,贝壳里的黑珍珠。
这个念头蹦出来的瞬间南迦就打了个激灵。一是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才更矫情更离谱,二是下意识肯定,对,没错,什么馒头,那种饱满更像珍珠才对。
愣神有点久,手里的珍珠又潮了几分。
有趣,好玩。
意外惊喜。
玩完了,南迦尽兴般伸手拥抱,拍拍肩讲抱歉啦不开你玩笑了,接着动作一顿,笑了。
俞海生心脏快跳出来了,他很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是因为联想到早上的梦,完了,一说到梦更掰不清了。
于是俞海生默默把脸按在南迦左肩,声音闷闷,“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
南迦笑着,“正常反应而已,我理解,很健康啊,还蛮厉害的,褒义,褒义。”
好想死。
路边偶尔有人经过,朝他们吹口哨儿。三三两两的哨声和被误会的祝福,衬着滴滴叭叭的电子乐,新的一批摩天轮受害者惊叫,商铺老板的吆喝声,有风经过,有什么甜腻香精味儿混着烤面包香飘过。
这一幕嘈杂得像中学放学回家的那些个街头巷尾,能容纳下少年人所有大大小小的心事。无需为大是大非发愁,也不用规划人生。人生就是当下,就是无忧无虑的每一个放学后、做傻/逼作业、恋爱或被甩、进步或考砸后等等等等,都有朋友或者爱你的家人和你一起,没有分离也没有天涯。
一种不真实却期盼着的美好。可能因为没体验过,俞海生心脏咚咚咚的。
索性不管不顾也可以的吧。
他伸手回抱南迦。眼镜被他摘下来,揣进兜里,“再等一会儿,很快就好。”
很快是多久,南迦一下一下打着胸膛里的节拍,分不清是谁的。
然后南迦听见这个一米八的大男孩在自己耳边小声说,别逗我啦,南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