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迦对他说,你试试。
俞海生握住桨,稳住身体顺着南迦的动作从前划到后,“这样?”
“对,不过,”南迦用桨另一侧轻轻伸过去戳了下他的右手,“右手不用握这么紧,勾着就行,握太紧了不方便发力。”
他看着俞海生做动作,过了会儿又说,“别太紧张,桨板始终只是一种接纳你的身体和水面的道具,别怕它,尝试想象你们是一体的,放轻松。”
听是一回事儿,放自己身上是另一回事儿,俞海生不想掉水里,每个动作都尽可能完整,做成标准答案似的,但越这样其实身体越僵,划十几下就累。
南迦看着他,想了一下,“小鱼。”
俞海生头也不抬,还在尝试,“嗯?”
“你看我。”
说完,旁边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俞海生连忙抬头,“南迦!南迦!你还好吗!!”
过了两秒,落水的人哗啦一下冒头,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呼了一声,头发被他捋到脑后露出额头,显得人爽朗。
“哈哈,我没事,玩桨板落水很正常,不小心掉下来怎么办呢,有脚绳,有救生衣,不用担心,桨漂在水面短时间也不会下沉。”
他双手扒在桨板上,“先把板子翻过来,然后这样扶好,双腿用力往后蹬,注意是往后,这样力往上的。”
南迦边说边做动作,“保持往后蹬的劲,手臂再一起用力。”
他一使劲,腿立刻自然地抬起来架在板面上了,另一条腿惯性跟上,又重新安稳地跪回桨板中间,“你看,没什么难的,不要害怕水,不要慌,一步一步来,就很安全。”
浸过湖水,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但不狼狈,是潮湿般的生动,这时候的他又不像在奇特旺时那么遥远了。你看,他脸上还有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和心跳的频率一样。
他就在那这样笑着,俞海生好像也跟着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于是又尝试划拉几次,这回桨板往前走了两三米,他惊喜回头看南迦,又无师自通解锁了往后划。
“对咯,就是这样。”南迦笑着喊。
南迦又教他怎么转圈,怎么换姿势,两人一前一后,说说笑笑的功夫已经游出去很远了。
他们在费瓦湖的中心。
雨停后不久,这里没有人,岸边离得也很远,不过夕阳露出来了,悬在山头,整个湖面真的是波光粼粼,那一刻就像小时候语文书里写的“湖光跃金”的字面意思。
俞海生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很感动,他说:“好漂亮!”
“什么!”南迦跟在他斜后面两三米左右的样子,“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俞海生放开心情,“这里好漂亮啊!南迦!”
“哈哈哈,是吧,”南迦在后面笑得很大声,他又喊了一声什么,然后对着俞海生说,“试试躺下来,我教过你的,别怕!”
说完他自己先倒下去了,桨平放在腿下,笑声推着他四处慢慢漂浮。
喜欢。
好喜欢。
俞海生深吸一口气,核心收紧慢慢向后倒,没想象中那么难,很自然地平躺下来。身体随着动作与湖面平行,视野旋转,与湖面垂直,目之所及都是天,没有酒精麻痹,却是真正的不知天在水。
他们成了平衡世界的一个切面。夕阳在脚下,左手是两岸青山,右手指尖是雪山顶,偶尔换个视角观察世界,原来这么新奇。
俞海生抬头,不,现在不用抬头,应该说是睁眼,他睁开眼,于是满眼都是水的颜色。雨过天未完全晴,在一片白茫茫又夹杂一块橙色的天幕下只能看见熔铁般的落日,他突然就觉得,太阳好美啊。
俞海生笑了,什么东西不再束手束脚,此刻他不怕落水,不怕衣服变脏,不怕回不到岸边。南迦在旁边跟着笑,两只截然不同的手距离很近,哪怕没有相握,仿佛只要伸进水里,也已经算是十指相扣了。
他们在同一片江河湖海里。
“小鱼。”
南迦喊他,声音不大,但俞海生听着,好像水面也跟着他震,听着像是被水淹没的朦胧。
“你看那,那边就是喜马拉雅。”
俞海生没有看他,视线随着南迦声音往那片白山望去。他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说话。风和水声都安安静静的,躺在湖面上会困。
意识放松,跟着水面浮浮沉沉,南迦张开身体,手没入湖面,一下一下在水里划来划去。
俞海生听见他声音很轻地说,我的名字就来源于那里,namja,在藏语里是天铁的意思,伴随雷鸣从天而降,是神赐予的圣物,可以带来好运。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传说哪里都有,哪里的故事都不同,所以我也不信这些。
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好像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东西。你看那片雪山就在那里,明明它哪里也去不了,但莫名其妙的,水汽蒸发蒸腾再降雨,只要给它时间,它总能遇见一些新的东西,你说,多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