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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数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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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针一针缝到十天后。

南迦睡眠很浅,期间数不清多少次被震醒,哪怕只是轻微晃动。如果震得大了,也能第一时间喊醒睡着的人。

从4月25号到现在,最强的一次似乎震源离他们很近,至少是相同的方向。后来看到数据才知道那天是6.7级,距离第一次大震刚过去一天。

Te Bahal社区这条街大概算附近相对安全的地方了,人员伤亡不多。往外扩到Bir公立医院,数字就数不清了,每天都在增长。

唯一的问题是地震破坏了大白塔下的Sundhara水池供水系统,这是Te Bahal社区赖以生存几百年的关键水源供给。人们仰仗这处甘甜喂养牲口、洗衣做饭、饮用、洗漱。这里曾是Te Bahal的生命之源,现在枯竭了。

此外,4月30号下了场大雨。尼泊尔的雨季快到了,往年都会提前预警洪涝泥石流,今年被廓尔喀地震影响得没多余精力关注。

从短信到语音通话再到数据网络,移动通讯也在逐步恢复。

有天南迦和阿曼通过话,听上去精神还好,他才安心许多。挂了电话,南迦发现短信通知未接来电有一串眼熟的号码,上面写着+8613900271166。

南迦眼睛陷进一场有风铃的梦里。

梦里那个板正的男孩在落日里拿着自己的手机点着。他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又不过分突出。太阳里走了一下午,鼻梁细密汗珠浸红了镜框压痕,一瞧就是不经常戴眼镜。

男孩笑着输好联系方式递给自己。出于礼貌,出于当时风景正好,不知道怎的,南迦接了过来。上面三个方方正正的汉字格外刺眼。

南迦没有存联系人的习惯,怪癖是背重要的人的各种联系方式,就算工作遇到的也不会存,基本都能记住。实在忘了或者不熟的一般也不会主动联系,这种人有事会直接打给他,接电话,听声音,现场发挥就好了。

因为他觉得这样算真的记得你。如果有一天信息清零,有网的情况下多少人拿着手机都联系不到对方,多滑稽。

俞海生、海生、小鱼、嘉措、samundra、那个中国人、你、他、13900271166……人随着时间或增添或减少不同或相似的称谓。再怎么排列组合,最后也都指向同一个人。

所以后来回去就删掉了。他往下划,俞海生打来四个电话,都是25号晚九点多,压根没收到。打开微信有三个。

另一个界面,杜杜那边还未有消息,但距离震源远,且加德满都通往穆卡利的道路桥梁受损严重,暂时只能相信翻修过的西广场。穆卡利那边没有政府的报道,有时候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而关于穆卡利那边的万米雪山,俞海生比南迦了解得更早。

这半个多月没人过得轻松。

从微博到央视网,互联网能覆盖到的信息俞海生都在持续关注。4月26号晚间新闻报道了廓尔喀地震引发珠峰雪崩,珠峰大本营(EBC)南坡接尼泊尔侧,震中距其约220公里,70%帐篷被掩盖或摧毁,致19人遇难,其中包括一名中国公民。后经统计,死亡人数更新为22人,含登山者、夏尔巴协作和随行医生,重伤超过60人,多为不同程度截肢或颅脑损伤;北面为中国西藏侧,震中距其约300公里,相对较远,但仍引发了绒布冰川区域的雪崩,1名藏族协作遇难。

这一天成为EBC登山史上单日最高死亡记录,其中60%为夏尔巴协作。

相关人员探讨,EBC南坡三面环山的地理位置导致雪崩沿山谷俯冲时被聚焦放大。

俞海生在网上看到有印度登山者上传的废墟照片,浅黄色帐篷,不,应该说是浅黄色破布一半被雪块掩盖,另一半露出来沾了血,缠着断线的经幡。

后续还有幸存者用GoPro视频拍摄到了雪崩半分钟前地面剧烈晃动的影像。如果说城市地震还有避难经验,茫茫雪山上,高密度流体里,空气冲击波先于冰雪到达,有的地方发电机整个砸下来,帐篷翻飞,人体抛掷,能放过谁全凭运气。

在那个通讯中断的冰天雪地里,没有任何办法,满眼的白色恶魔随时吞噬生命。救不救人、谁能获救,都是未知数。

无论对尼泊尔还是中国,这场地震引发的雪崩都是珠峰登山史上最致命的灾难之一:EBC南坡三分之一损毁,后续部分位置西移,线路永久变更;北坡前进营地(ABC)部分被掩埋。地震导致珠峰山体形态位移,峰顶向东南移动3厘米,整体高度暂时下降2.5厘米,此外还加速了冰川解体和新裂缝带生成。

2015年4月26日尼泊尔政府宣布关闭所有8000米级山峰,经济损失超过4亿美元,同时2015全年登山活动都被当地政府宣布禁止;中国暂停登山活动至2016年,重修绒布寺至ABC 公路,包括但不限于318国道部分路段。

这就是史上首次出现的“珠峰静默年”。

如果之后再翻阅相关资料,还能看到夏尔巴向导多次冒险穿越冰川裂缝运送伤员的记载,或者用冰镐挖掘被埋者,无一不让人动容。

被报道出来的新闻有具体数字,此外又有多少数不清的鲜活生命卷入其中。无论是加德满都还是珠峰,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尼泊尔人,抑或是2015年还是此前与以后,有多少数不清的生命葬送于毫无道理的天灾。

灾后可重建,人类不会被完全摧毁,但不乏同体相连的悲哀。

俞海生指头微弯,滚动鼠标,电脑页面下滑。每过一天,数据都变得更具体,更鲜明,页面也跟着越来越长。他一下一下拨动指尖,有种怎么翻也到不了头的错觉。

屏幕上的那些加德满都、辛杜帕尔乔克、加雷帕蓝恰克、拉特利普尔、努瓦科特、巴克塔普尔、廓尔喀、达定、奇特旺、拉苏瓦……

他眼睛浏览数据,心脏格外疼痛。人都是有私心的,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浏览那个他体会不到的属于南迦的生活。

那个不只是红砖瓦土的、充斥着鲜艳神秘色彩的、让人迷恋被吸引着的,真实的生活。

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呢,俞海生脑袋里面,难以描述的位置连着胸口一起发沉,哭是哭不出来的,就是……他呼吸起伏,氧气都显得如此珍贵。

他甚至为自己唾手可得的平和感到羞愧,就像之前在穆卡利吞咽黄瓜馅的momo时一样愧疚。

——南迦第一次见自己时,把那盘momo推给自己时,那得是什么样的心情?

紧接着他突然就想起来之前,布达村,他找南迦的那天,呆在那个岔路口时的感觉。只不过现在比那个时候更甚。

那个一直推着自己向前,拉着自己向前跑,向空中迈步的南迦。那个亲吻过自己眼睛也进入过自己身体的南迦。那个一直在用他的方式接受自己的南迦。那个和自己截然不同又如此契合的南迦……

他和自己说过很多次别怕,所以我就真的没在怕。

可是如果养大了这样的南迦的那片土地也开始崩塌……俞海生越想手越抖。

他不是一个求神信佛的人,但佛祖、观世音菩萨、湿婆神,还是什么别的神,这样讲会不会冒犯。可我真的不知道这种情况下怎样划分信徒求愿的区域,请您保佑南迦和他身边的人平安,保佑大地上的生灵都平平安安。

我也求他好,求他幸福,求他命里无灾无厄,求我执因得果。

俞海生双手合十,朝天边郑重磕了三头。

天也在看着他。

下一秒,刺耳的声音惊醒人。俞海生缓缓看向红木桌,手机随着震动一点点朝他平移。

伸手截住,俞海生拿起电话放到耳边,手指碰到耳廓,凉得一哆嗦。

一时间没有任何人讲话,两边沉默着,只有呼吸。

对面先说话了。

“喂,小鱼。”

像巴普洛夫的狗,身体刚捕捉到这个发音就分泌液体,眼泪、唾液、汗水、体ye。他听过太多次喊自己小鱼,有的干净有的格外暧昧,有的难过有的欣喜,有的会让自己眩晕,也有的让自己疼痛,比如现在。

他觉得那股子疼更厉害了,好像分泌的液体里有血。

南迦好像清了清嗓子,“喂?13900271166?是这个号码吧,怎么不说话?才几天就不认人啊,你怎么这样。”一贯上扬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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