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害怕张灯结彩的节日氛围,还是借着由头纵思念之欲,或许连俞海生自己也不清楚。
2019年春节是2月5号,提前近一个月买机票,美其名曰出去散散心,俞父俞母也没多说,他们彼此达成了一定默契。
临走前两位老人犹豫着,委婉问过年回不回来。俞海生笑着摇摇头,和多年前一样回道不用留我的份了。
团圆,团圆,团团圆圆又一年。可你不在,如何成圆?
飞机落地冲击的一下,俞海生平静地想,这是第四次来尼泊尔了,但是却是第一次在冬天来到这块炎热的潮湿地。
他打了个寒战。20度不到的天十分陌生,但空气味道依旧杂七杂八的亲切。
没订酒店,打算待一个多月,在国内俞海生直接远程联络了名当地房东。支付宝和微信都能付钱,比五年前方便多了。
房东阿姨人很热情,这会儿联系他问到哪了,需不需要开车去接,不多收钱。
俞海生打字:谢谢阿丽,不用了,我直接导航过去。
阿丽是房东给自己起的中文名。她喜欢接待中国人,并表示这个名字好听好记朗朗上口,要求俞海生也这么叫她。
阿丽那边发了个ok,信号转了两圈又发来句到了联系我,我就在附近。
俞海生说好。
他再次深呼吸。约莫二十多分钟的路程,没打车也没坐摩的,步行没多久。
他关掉导航。因为这一片太熟悉。
来之前不是没做心理准备,但真的走在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时,竟没想象中那么情绪化。
看来时间也不算完全无用。
穿行在橘色黑色相间的陶瓦片下,俞海生路过许多重檐歇山式屋顶,它们和记忆中一样神秘美丽。有时走着走着也会驻足,为那些不再存在的小巷和多出来的陌生新店。
三年多的时间给加德满都带来了悄然新生,它们藏在每一处形如绷带的脚手架下。
风沙里有什么刺激泪腺般的,使他疼痛。俞海生莫名想到了一个流传多年的俗语——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里埋着他和他的过去,如坟墓,也如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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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尼泊尔的第三天,一月十五号凌晨四点半。
近几天邻里都在庆祝着什么。
走在去往博达哈路上时,俞海生左耳是阿丽夸他“你可真会来,今年洛萨节*最后一天和马格节撞一块了,多少年都碰不上的好运气!这是湿婆在保佑你”,右耳是沿街戴面具跳舞的游行者在演奏音乐,满鼻子的油炸香气,隐约有点辣。
十分割裂,俞海生想可真是保佑我,躲了中国的春节,没躲掉尼泊尔的。
阿丽热情给他介绍:“这是一种面疙瘩汤,叫‘Guthuk’,里面有九种材料,你闻到的味儿就是辣椒和羊毛。”
阿丽说着在嘴边划拉两下,“这样拌着kasai,就一种点心,放一起吃,新年会有好运势。其实你之前吃的就是,不过我怀疑你没睡醒,毫无反应啊,正常来讲第一次吃会觉得味道奇怪才对啊。”
已经对尼泊尔食物的混合多样性习惯了,这样一想多亏了南迦,他笑笑没说话。
阿丽又说:“每年的洛萨节,寺院都会举行诵经和祈福法会来辞旧迎新,现场的僧侣会做彩色酥油花坛,蛮好看的,一会儿我们就能见到。”
她刚说完,迎面一个披着纱丽点了tika的妇人朝他们双手合十,“Tashi Delek!”
“Tashi Delek!”阿丽喊了声回道。
“什么意思?”俞海生边模仿边问。
阿丽点点自己胸口,又指指俞海生,“我祝福你,你祝福我,我们都吉祥如意!”
二十分钟步行距离,阿丽带他来到了熟悉的博达哈大佛塔。
四周望去,约50余间寺院经堂围绕佛塔基座全部开放。数不清多少僧侣身着红衣盘坐在顶层大平台,面朝佛塔金顶,组成一个巨大的同心圆,往下看是信徒在绕转经筒。
阿丽示意他看西侧,那里有十七位活佛坐镇高台。他们头上的法帽在太阳下庄重明亮,刺绣的金线是大面积藏红的点睛之笔。
凌晨六点,钟声敲响。
之后的画面每每想起都觉震撼。虽是第一次参与,但好像曾经在哪见过。
俞海生屏息。
那是一片由信徒供奉的13000盏酥油灯流连成的光浪,昼夜不熄,比太阳还要亮,一圈一圈映照着众人。位于中间的僧众在人们的注视下缓缓展开三十米长的卷轴,上面手写着般若经。
俞海生看着他们手执孔雀翎,蘸着金粉,在金刚铃和达玛鼓声中一一点校,从容不迫。诵经声浪伴随礼器的低频往远处扩散,汇成一片声与光的大海。
这一刻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时间空间都错乱。许多毫不相干的画面、声音、味道突破时空限制,眼前是千僧诵经与酥油花坛,俞海生却透过这一幕望到了河流上游的那个清晨,万声振翅的黑羽下,少年人的笑脸。
少年对自己讲,这里也叫满愿塔。他贴近又问,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他声音在多声部的复调吟唱中消弭。俞海生没来得及抓住,下一刻所有信徒集体跪拜,向空中抛洒隆达,于是南迦的身影也在这场金色暴风雪里看不见了。
法会结束,二人随便吃了口饭。在阿丽多次表示不要随便拍照,也不要随便和花车上的那些人搭话,不然要多支付500的“功德金”后,她才带着俞海生来到了那条巴格马蒂河。
洛萨节是藏传佛教社区的春节,原本活动持续到傍晚,但阿丽表示最震撼的已经见过了,真到了晚上还得是恒河夜祭,尤其还赶上了马格节。
马格节全名马格桑克兰蒂节,是一个与太阳相关的节日。人们在这一天感恩冬收,庆祝太阳北移,为白昼渐长欢呼。他们相信无论黑夜多漫长,光明总会到来。
不想扫阿丽的兴,俞海生没说更深刻的夜祭我已经见过了。也许经历了早上的画面,他也跟着代入这片土地上那份为节日雀跃的心情。
他是这样和自己讲的,但其实俞海生心里很清楚,自己只是借着这条河,刻舟求想要的那把剑罢了。
所以仪式开始时,他并没看进去多少。相似的画面,相似的人群,相似的求愿,身边人却变了。
祭司身着白衣金冠,也许有变化,但不重要。铃铛颂音伴随焚烧秸秆味缭绕开来,氛围到这了,俞海生就顺着仪式的主题想生死,口头反反复复念。
生死,生死,自然规律。如果一个人放不下生死,他是放不下什么?
那簇火苗跳跃在蜡烛头上,又飘进河流里,一明一灭,轮回三秋。
火在上面,人就活着,火在下面,人就化为灰烬。
俞海生注视着,它们逐渐变小,消失于视线尽头。
一整个生死别离。
生死别离。
生死。别离。
俞海生怔住。
嘈杂的夜,他越想越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好像困了四年的问题差一点就要解开了,也好像随着解开,很多东西都会变得不一样。
俞海生浑身战栗,那是一种意识到即将打破作为舒适区的那层茧的犹豫。
许许多多破碎画面随灯盏一点点流经眼前,有阿曼、布达村,有他的父母,也有一些从未见过的人脸……恍惚间他看到南迦坐在岸边,默默注视这些的所有一点点离开自己,被冲到下游,那眼神毫无生意,却也并不惧怕死亡。
如果。
如果,你怕的不是死亡,那会是别离吗?
一身鸡皮疙瘩。
为什么会怕别离?俞海生在心里问自己。下一秒,他想到了那个夜晚,在自己身上刻下重量的南迦的热度,以及那抹宛如告别也像结婚仪式的红。
如果。
如果你是因为从未曾与他们好好告过别——
他闭上眼。黑暗里那个南迦恍然看向自己。
俞海生猛地一下把人抱住。紧接着,耳边又传来一阵铃音。
“Diriya Aayus,Rog Mukti,Samriddhi,Buddhi。”
——愿你长命百岁,无病无忧,丰盈繁荣,智慧永存。
这是祭司对众人撒下的祝福。
阿丽在旁边低头,最后郑重念道,愿神明保佑你。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总之结束后人也很多。他们顺着人流往回走,再次路过满愿塔,那里烛火依旧辉煌,在风中静静燃烧。
“年轻人,”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突然拉住他胳膊,“买一个吧,买一个吧,cheap,七普,便宜得很!”
太拥挤了,路又窄,俞海生怕撞到老人只能停下,“不用了,我不买,谢谢您。”
“50,只要50,七普七普!”她赶忙从袋子里抓了一大把,各种材质的廉价珠子碰撞摩擦,没人群声大。
老人又补充:“买三送一,买五送二,你不戴还可以回去送人呀。”
阿丽见惯了,本来想说别了吧,不合适,转头看到俞海生愣神的样,没说什么,只是在旁边站着等。
可能被隐藏的那份近乡情怯没熬过一整天的故地重游,俞海生拿起一串盗版祖母绿,问了句,“How much?”
老人笑着,“50,50。”
“啊,”俞海生反应过来,小声嘟囔“我在说什么”,完了也笑笑,“抱歉,刚才走神了。这个、这个、这个……嗯,还有这两个吧,我都要了。” 说着算好付了钱。
老人接过后抬眼往他脖子那瞅了瞅。
“你这个,”她比了个拇指,“good!”
“谢谢,”俞海生垂眼,温柔极了,转而看向老人,“这是一个很好的人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