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说:"你先说。"
陈月灵没有推让。她把酒杯放在吧台上,转过身面对秦风,靠在吧台的边缘上,一只手搭在身后的台面。
"黄珮琪——我已经了解清楚了。"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做一个已经想了很多遍的总结。
"赵哥拿黄珮琪威胁张嘉乐,要他把赵哥旗下一个新人塞进演唱会。张嘉乐不从。赵哥就开始动手了——小模特a的事被放出来,聊天记录被曝,然后舆论发酵。黄珮琪之所以被牵扯进来,是因为她和张嘉乐的关系就是赵哥手里的筹码。"
她停了一下。
"而张嘉乐拒绝了赵哥——这意味着黄珮琪在张嘉乐眼里的分量,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重。她以为凭借她的美貌和魅力,即便时隔多年,张嘉乐面对威胁也会为了她屈服。"
陈月灵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不是恨意,是一种看透了之后的冷淡。
"但张嘉乐没有。他宁可让黄珮琪被赵哥搞,也不松口。"
"这对黄珮琪来说是极大的打击。不是一个前男友抛弃她的打击——是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核心价值被否定的打击。"
秦风看着她。他没有插嘴。
"黄珮琪这个人——"陈月灵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跟她打过多年交道,也研究过她很多年。她的业务能力平平无奇,在圈内能混这么久靠的不是才华。"
"靠的是什么?"
"魅力值。"
陈月灵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讽刺,像在说一个客观事实。
"她对于自己的魅力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她认为一个男人只要见过她、靠近过她,就不可能不动心。这是她的信仰——就像有人信仰上帝,有人信仰金钱,她信仰的是自己的美貌和吸引力。"
"所以当张嘉乐为了保护自己的事业而拒绝赵哥、不惜让她被牺牲的时候——"
"她的信仰碎了。"
陈月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葡萄酒冰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她现在恨张嘉乐。不是那种普通的恨——是信仰崩塌之后的恨。她需要重新确认自己的价值,而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张嘉乐为忽视她而付出代价。"
"所以她找我结盟。不是因为正义感,不是因为想替我翻案——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盟友,来帮她完成这场复仇。而我是目前唯一有能力帮她做这件事的人。"
秦风听完,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嗯。一个坚定不移走雌竞道路的女人。"
陈月灵看了他一眼。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酒馆的窗外。窗外是创意街区的石板路,路灯把路面照得暖黄,偶尔有人骑着共享单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咯咯的声响。
"而张嘉乐——"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张嘉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陈月灵转过身,重新面对秦风。
"黄珮琪的信仰是自己的魅力。张嘉乐的信仰是自己的地位。"
"他要让所有人都爱他——不只是喜欢,是爱。发自内心的、不由自主的、爱得要死的那种崇拜。他写的每一首歌、做的每一个编曲、上的每一个舞台,都带着一种'看,你们有多需要我'的意图。"
她的声音变得更慢了,像一个人在非常小心地描述一个很危险的东西。
"但这还不够。光被爱还不够——他还要爬到最高的位置。永远是第一。永远是那个被所有人仰望的人。名垂青史,万世流芳。"
"张嘉乐的音乐是真的好——这点我不否认,到现在都不否认。但他的好里面带着一种东西——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他把才华当成武器,把感情当成筹码,把周围所有人——包括我——都当成了他通往那个'最高位置'的阶梯。"
她停了一下。
"但他不觉得自己在利用人。他真心地认为所有人都应该为他服务——因为他是天才,天才值得被全世界供养。"
秦风听完,点了点头。
"嗯。一个坚定不移走雄竞道路的男人。"
陈月灵愣了两秒钟。
然后她无语地看着秦风。
秦风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认真——他是真的在总结,而且是那种"我把这两个人的本质提炼出来了"的认真。
"你这总结——"陈月灵的嘴角抽了一下,"还不如不做。"
秦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威士忌。冰球已经化了大半,酒被稀释得不像样子了,但他不在乎。
"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是写歌的人,文字功底不应该只有这种水平。"
"我觉得很精辟。"
"你觉得精辟是因为你写的歌从来不用这两个词。"
秦风笑了一下。
酒馆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钢琴的声音像水滴落在石头上,一滴一滴,节奏从容而忧郁。
但陈月灵的笑只持续了两秒钟就收了回去。
她靠在吧台上,目光落在面前那杯白葡萄酒的酒面上。酒液在杯底微微晃动,映出酒馆里昏黄的灯光,像一小片碎掉的黄昏。
"你说他们一个是雌竞,一个是雄竞——"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可是所有人都是这样吗?"
秦风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所有人。"他说,"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哲学。有些人知道自己要什么,有些人不知道。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里面,有些人敢做选择,有些人不敢。"
他转过头看她。
"你不敢做选择或者做了选择之后后悔——不正是因为你做的事情不符合你的人生哲学吗?背弃了本心。"
陈月灵看着他。
秦风的眼睛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邃——不是那种故作深沉的深邃,是一种想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沉淀下来的安静。
"本心。"她重复了这两个字。
"嗯。"
"那你觉得我的本心是什么?"
秦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偏过头,看着酒馆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在外面画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像一枚落在地上的月亮。
"你的本心——"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爵士乐盖过去,"要你自己去寻找。"
陈月灵没有说话。
"自己的人生准则,自己的信仰,才是构成一个人灵魂完整的内核。"
爵士乐还在放,钢琴的声音在空气里飘荡,像一阵看不见的细雨。
陈月灵端起酒杯,喝完了最后一口白葡萄酒。杯底残留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
"秦风。"
"嗯。"
“你觉得我应该帮谁?”
秦风摇头。
"我只是在帮你找到你本心最想帮的人。但做决定的人是你。"
陈月灵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酒保无声地走过来,拿走杯子,又放了一杯新的。冰凉的酒液在杯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我不做决定。"她说,"至少今天不做。"
秦风点了点头。
"行。"
两个人坐在吧台上,各喝各的酒。酒馆里灯光昏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里,外面是六月的夜晚,路灯暖黄,石板路安静得像一幅画。
没有结论。没有决定。没有下一步。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一扇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走了屋子里沉闷的空气。
不是答案。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