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门一开，迎接他的不是拥抱，是一股浓郁的番茄牛腩味。那味道像一只热情的手，从他一踏进玄关就把他的胃拽得七荤八素——陈月灵做饭的水平忽高忽低，但番茄牛腩是她的绝对强项，闭着眼睛都不会翻车。

"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伴随着锅铲翻动的声响。秦风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陈月灵穿着一件他的旧T恤——那件深灰色的，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松垮——头发随意扎了一个丸子头，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几缕，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番茄的汁液把牛腩裹得红彤彤的，蒸汽从锅沿翻涌而出，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酸甜香气。

"嗯。"秦风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急着说，走到餐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和一碗蒸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黄瓜，脆生生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脆。

陈月灵关了火，把牛腩盛出来端上桌，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急着吃饭，两只手撑着下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说吧。"

秦风把黄瓜嚼完，咽下去，然后才以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被选上当金曲奖评审了。跟张嘉乐、周慧美一起，评审团核心成员。评审过程全程录制，做成节目在黄金时段播。"

他像是在报天气预报——语速均匀，面部肌肉零波动，连标点符号都懒得加。

然后陈月灵发出了一声足以让隔壁楼的声控灯同时亮起来的尖叫——

"什么？！"

她的声音像一枚被投进空旷大厅的石子，回声在餐桌旁的瓷砖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趟才消散。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筷子被她甩出去一支，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冰箱底下。

"秦风你再说一遍？！"

"你刚才都听见了。"秦风面不改色地夹了一块牛腩放进碗里，"红烧得不错，软烂入味。"

"我不管牛腩！"陈月灵双手拍在桌面上，力道大得让汤勺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你——跟张嘉乐——一起——当评审？！评审还全程播出？！"

每一个词都被她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钉进空气里，钉得结结实实。

秦风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一面不起风浪的湖。他把牛腩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尝一块需要仔细分辨的美食，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为自己争取几秒钟的缓冲时间。

然后他听到了陈月灵接下来那句话。那句话的音量虽然比刚才的尖叫低了不少，但杀伤力却翻了至少三倍——

"上当！我们上当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又急又快，语速像一列失控的过山车，每一个字都在和前一个字抢跑道：

"难怪！难怪组委会今天死活逼着我们公司一定要在今天把名报完——他们打电话来说的时候我还觉得奇怪呢，金曲奖报名截止日不是还有三天吗，组委会怎么跟催命一样追着我们交材料——"

她的两只手开始在自己身前比划，像是在空气中画一张看不见的关系图：

"今天Tom哥带着我们加班加点，把公司手里所有的作品全报了一遍！所有！你知道一共报了多少个奖项吗？十五个！年度最佳专辑、最佳女歌手、最佳单曲、最佳作词、最佳作曲、最佳编曲、最佳专辑制作人、最佳专辑……”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停了一下，像是被自己描述的荒谬感噎住了。然后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用一种咬牙切齿的语气吐出结论：

"我们今天可是把能报的都报了一遍。一遍！早知道你们当评委我一个都不会报！！！"

秦风放下筷子，看着她。陈月灵站在餐桌对面，胸口起伏不定，两颊泛红，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像一台过载运转的发动机——油门踩到底，转速表已经逼近红线，随时可能爆缸。

"你想想——"秦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像一杯温水倒进翻滚的油锅里，"这难道就是他们想好的公关手段？"

陈月灵愣了一下。她的怒火像是被这杯温水浇了一层——表面温度降了，但底下的暗涌还在翻滚。

"你想啊，"秦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他在录音棚里打拍子时一模一样，"张嘉乐最近名声烂成什么样了？欺负小模特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网上骂声一片，品牌方在观望，赞助商在犹豫，粉丝在流失。邱正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拉进评审团——不是拉，是塞，硬塞——然后把我跟他绑在一起，全程录制成节目在黄金时段播出。"

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月灵，但那平静底下有一种分析者特有的冷峻——

"节目一播出，谁还记得张嘉乐欺负小模特的事？"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陈月灵刚退了一层温的怒火上——但冰水并没有把火浇灭，反而让火苗猛地蹿了起来，窜出更高的火舌。

"邱董居然也要保他！"

陈月灵的声音又拔高了，但这次不是尖叫，是那种被背叛之后咬牙切齿的愤怒：

"明明邱董跟福姐那么熟！福姐当年被张嘉乐坑成什么样，邱董不是不知道！他现在反过来保张嘉乐？拿金曲奖的公信力去给张嘉乐洗白？八十三岁的人了就不怕晚节不保？！"

她越说越气，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她绕着餐桌走了半圈，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母狮，无处宣泄的愤怒在她体内来回冲撞，找不到出口。

然后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个停顿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段旋律在最高潮处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愤怒底下还叠着一层委屈，委屈底下又压着一丝不甘。

她转过身看着秦风，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

"还有——凭什么不选我做评审？"

这个问题从她嘴里冒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混杂着质问、抗议和一种理直气壮的不服气。她的眼神像两颗上膛的子弹，直直地打向秦风。

"我金曲奖拿过几座了？专辑销量多少？演唱会开了多少场？业内口碑也不差？论作品、论影响力、论话题度——我凭什么不能当评审？"

她掰着手指数着，每数一个手指就在空中点一下，像是在敲一排无形的琴键。

秦风看着她，嘴角缓缓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含意明确——不是嘲笑，是一种"你果然会这么说"的了然。

"你也想来横插一脚？"他问。

陈月灵还没来得及回答，秦风又补了一句：

"我想邱董可是乐见其成。你去了——现场秦风、张嘉乐、陈月灵三巨头齐聚，评审室里的火药味直接拉满。这节目收视率还愁没有保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晚吃什么，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了陈月灵的思考逻辑上。

陈月灵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的表情像一条从愤怒快速切换到清醒的表情流水线——先是"对啊我确实想去"，然后是"等等他说的有道理"，最后是"去了不就是给邱董当免费素材吗"。

那个跨度不超过两秒钟，但陈月灵脸上的微表情变化密度堪比一场默剧。

"那算了。"她泄了气。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带着"噗"的一声，所有的气势在同一瞬间瘪了下去。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另一支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蒸蛋，戳得蒸蛋千疮百孔，像一个小型的弹坑试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