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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钟大厦三十八楼的妆发室是一间不大不小的矩形空间,大约五十平米左右,三面墙上镶嵌着暖黄色的灯带,灯带的色温被调到了四千开尔文 —— 这个数值在影视行业里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 "柔光金",据说能让人的皮肤看起来年轻五到八岁。秦风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科学依据,但他推门进去的那一刻确实被晃了一下 —— 灯带反射在四面的化妆镜上,光线像碎金子一样在房间里反复弹射,刺得他本能地眯起了眼睛。
他本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
事实证明不够早。妆发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 几位女评委的妆发显然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化妆师们正用极其精细的手法在她们脸上做最后的调整。空气里弥漫着发胶、定妆喷雾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粉底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不难闻,但浓度高到让秦风觉得自己的鼻腔壁正在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
几个人的声音在他推门之前就已经交织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声 —— 像一群蜜蜂被困在一个玻璃罐子里,既飞不出去又舍不得停下来。秦风在门外听到了只言片语 ——"…… 报名材料真的太多了……""…… 听说今年有两百多个新人……""…… 都是奔着张嘉乐和秦风去的……"—— 但没有一句是完整的,像是在拼一幅打碎了的拼图,永远凑不出全貌。
然后他推开了门。
嗡嗡声在他出现的瞬间戛然而止。
那一秒钟的沉默有一种极其特殊的质地 —— 不是安静,是一种被惊吓之后的真空。就像你走进一个正在开派对的房间,推开门的一瞬间所有人同时闭嘴,你只听到音乐还在放,但人声已经消失了。那种感觉就像你闯入了一个不属于你的世界,而你存在的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种冒犯。
秦风扫了一眼镜子里的人 —— 白映雪正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脸上敷着一层薄薄的定妆粉,化妆师正在给她补眉毛;她的旁边是一位他不认识的女制作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咖啡杯上的口红印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再远一点是电子音乐人小颜,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在看一盏发光的水晶球。
"说我坏话?"
秦风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说 "今天天气不错"。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步子不急不慢,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 —— 不长不短,刚好让人觉得 "他在看我" 但又不至于让人觉得 "他在审视我"。
然后 ——
"啊啊啊啊啊 ——"
白映雪发出了一声足以让走廊里的保洁阿姨心脏病发作的尖叫。她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到秦风怀疑她的椅子是不是装了弹射装置,化妆师手里的眉笔脱手而出,在空中画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精准地插进了一瓶卸妆液的开口里。
白映雪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在化妆师哀怨的注视下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瓦解了。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嘴里嘟囔着 "大清早就开始吓人",化妆师赶紧凑过来检查刚才被她惊动得歪了一毫米的眉毛。
其他人的反应也不遑多让。刚才还安安静静坐着的那位女制作人,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把自己缩在椅子角落里,手里的咖啡杯被她举到胸前,像是举着一面盾牌。小颜的手机已经掉了,她弯腰去捡的时候额头撞到了化妆台边缘,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秦风听到她嘴里冒出了一句他不确定是否适合在这种场合被收录的感叹词。
"秦老师,该您了。请坐到镜子前面来。"
秦风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坐下。镜子里的自己 —— 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 —— 和几天前那套一模一样。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它像一面被擦得太亮的铜镜,反射出来的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得让人不舒服。
化妆师开始在他脸上做基础打底。粉底刷的触感很轻,像一只蝴蝶在他脸颊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秦风闭上眼睛,听到了房间里的声音重新开始流动 —— 嗡嗡声又回来了,但这次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是蜜蜂们从惊吓中恢复了平静,但还没完全放下警惕。
"说真的 ——"
那个声音从白映雪的化妆台方向传来,语调压得很低,但妆发室的声学环境让任何低于耳语的声音都能被清晰地传送到每一个角落。
"很多歌手和制作人朋友都投稿了,得罪不起啊 ——"
说这话的是刚才缩在椅子角落里的那位女制作人。
秦风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 —— 她叫什么来着?苏什么?苏婉清?他记得这个名字是在报名材料的名册里见过的,一个在业内做了十几年制作人的人,作品不多但人脉极广,圈子里叫她 "苏姐",意思是她能在任何一场饭局上帮你把你想见到的人安排到同一张桌子上。
此刻苏婉清正端着咖啡杯,目光在秦风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又迅速移开,像一只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就飞走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精心调配过的无奈 —— 三分心虚、三分撒娇、四分试探,像一杯调得恰到好处的鸡尾酒。
"得罪不起?" 秦风闭着眼睛,语气淡淡的,"那你投他们不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 ——" 苏婉清把咖啡杯放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跟一个需要耐心哄的小孩讲道理,"可有些作品确实好,不投说不过去。
但有些作品 —— 怎么说呢 —— 质量一般,但投稿的那个人,你知道的 —— 上周我刚吃过他的饭,拿了他的礼,他女儿满月酒我还随了份子 —— 你说我投不投?"
秦风没有回答。
他听到化妆师在他下巴上轻轻刷了一下,粉底的触感从下巴蔓延到脖颈,像一条温吞的溪流。
"不过话说回来 ——" 白映雪的声音插了进来,这次她的语气明显比刚才松快了许多,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话题可以尽情发挥,"最尴尬的不是这种人情关系,是你啊秦风。"
"我?"
"你想想看 —— 外面多少歌手和制作人恨不得把你供起来当活菩萨,你的作品随便写一首就能让他们拿奖。
可你偏偏 ——" 白映雪的化妆师在这时候把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示意她别动,她只好用闭着嘴的方式继续说 ——"你偏偏一年写不了几首歌,外面的人想求你一首歌比求一个上市公司的原始股还难。你说他们怎么看你?"
秦风闭着眼睛,嘴角没有动。
"所以他们高攀不起你 ——" 白映雪终于等化妆师松了口,嘴唇重新获得了自由,"既然获取不到利益只能拼命贬损 ——"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秦风感觉到她的目光正从镜子的反射里看着自己 —— 那目光比刚才的惊恐和戏谑都要复杂一些,里面有一丝他不太确定的东西 —— 羡慕?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但你不同啊秦风 ——" 苏婉清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意味。她放下咖啡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秦风旁边,一只手自然地挽上了他的手臂。那只手很轻,像一只栖息在树枝上的小鸟,但力度恰到好处 —— 不是抓住,是搭着,像是在说 "我在这里但我不会碍事"。
"我们混点作曲作词费用不容易 ——" 她说这话的时候歪了一下头,表情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柔软,那种 "我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你应该懂我" 的柔软,"但你不一样啊。你又不怕得罪人,就算没人找你写歌,你一样可以自产自销 ——"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秦风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我们这些人是靠作品吃饭的。你是 —— 你是让别人靠你的名字吃饭的。"
秦风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苏婉清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保养得不错,指甲修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有一枚小小的钻戒。他把手臂轻轻抽了出来,动作很轻,像是从水面上捞起一片落叶。
"嗯?" 秦风看了一眼她,"所以你的意思是 —— 我就可以随便得罪人?"
"现在外面谁不求你的作品 ——" 白映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替她解了围。
他没接话。
妆发室的门在那一刻被推开了,几个高大的身影鱼贯而入。
最先走进来的是林大伟。他的妆发基本没怎么动 —— 对于一个以吉他演奏闻名的音乐人来说,他的 "妆发" 意味着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和把头发梳到不显得太乱的程度。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杯壁上的冷凝水在他的指缝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许彦廷,老教授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洁得像是要去参加开学典礼。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像一把尺子在他脚下丈量着距离。
再后面是两位秦风不太熟悉的男评委 —— 一位是音乐评论家陈致远,一位是录音工程师出身的制作人方启明。四个人走进妆发室的瞬间,室内的人均密度从 "稍显拥挤" 变成了 "明显超标"。化妆师们被迫调整了站位,几位已经化好妆的女评委被挤得不得不往角落里挪了挪。
"哟 ——" 林大伟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风身上。秦风正坐在镜子前面,脸上涂着半层粉底,脖子上还残留着修容的痕迹,看起来像一座被修复了一半的雕塑。林大伟的嘴角立刻弯了起来,那种弯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 "终于找到可以调侃的对象" 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