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逐首讨论在三十八首里展开。这一轮明显比第一轮热闹 —— 不是因为争吵，是因为讨论本身就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当五个人对同一首作品发表不同的看法时，那种观点的碰撞会产生一种智力上的愉悦感，像几块不同形状的拼图被拿到同一张桌子上，每个人都在试图找到自己那块拼图应该放在哪里。

争议最大的是一首民谣摇滚。编曲粗粝有力，吉他音色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人声沙哑到几乎像在嘶吼，但旋律的 hook 非常抓耳 —— 秦风在听第一遍的时候脑子里就自动循环了三天。白映雪和林大伟都觉得应该留，认为这首歌的 "原始感和生命力" 在整批作品里独一无二。许彦廷觉得应该淘汰，理由是 "混音太粗糙，低频炸了，作为金曲奖推荐作品不够格"。秦风没有立刻表态。

周慧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不长，大约一秒钟，但秦风读出了里面包含的信息 ——"你是核心成员，你的意见很重要，但你也可以选择不表态，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秦风想了三秒钟。三秒钟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了过去两周听过的几千首作品 —— 那些 AI 生成的完美旋律、那些粗糙到不忍卒听的 Demo、那些 "还行但不够" 的中间地带作品。然后他想到了初筛时那首让他犹豫了十秒钟的独立乐团的作品 —— 那首歌里有一种他在其他几百首歌里都没找到的东西。眼前这首民谣摇滚也有那种东西。那种东西叫什么来着？

"活着的证据。"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留。" 他说。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 "我觉得这首歌的编曲虽然粗糙但" 之类的长篇大论。就一个字。

周慧美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许彦廷。许彦廷推了推老花镜，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 不是妥协，更像是 "我尊重投票结果但我保留个人意见" 的松动。他没再说什么。

投票结果：四比一，留。

白映雪在结果出来后小声 "耶" 了一下，然后立刻用手捂住了嘴 —— 她大概意识到两个摄像 PD 正把镜头对准这个方向，不想让自己的 "耶" 被解读成 "得意"。但那个被手捂住的 "耶" 比任何完整的欢呼声都更有感染力，它像一颗被手掌包住的星星，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不多，但足够暖。

整个下午的讨论在一种奇异的轻松氛围中推进着。轻松不是因为作品不够好或者标准不够高 —— 恰恰相反，经过初筛的残酷洗礼后，留下来的三十八首作品每一首都有值得讨论的地方。轻松是因为周慧美的主持方式让所有的分歧都变成了 "讨论" 而不是 "争论"。有分歧就投票，投票完就翻篇，没有人纠缠，没有人翻旧账，没有人把 "你当初为什么淘汰这首" 变成一个需要追溯三百年历史才能回答的问题。

林大伟在讨论到一半的时候甚至开始讲笑话了 —— 一个关于录音棚里鼓手和贝斯手互相嫌弃的冷笑话，冷到白映雪的笑容僵了整整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该笑。许彦廷没有笑，但他的嘴角比平时松了一些，像一根被拧紧的螺丝被回旋了半圈。秦风没有笑，但他在心里给林大伟的笑话打了个六分 —— 扣分不是因为不好笑，是因为他现在的心思不在笑话上。

他的心思在那二十个正在被一张一张填满的名额上。

到下午五点半的时候，第二十首作品被确定了下来。周慧美在汇总表上用红笔圈出了最终选出的二十个编号，然后在表格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A 组推荐作品，共 20 首。" 字迹和初筛那天笔记本上的 "A 组评审准则" 一样工整而紧凑。

她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身体最深处被挤出来的，带着两周初筛和一天二次筛选的所有疲惫，在空气中缓缓扩散，最终被评审室的空调出风口吞没了。

"辛苦了。" 她说。声音不大，但在五个人的圆桌上，这三个字的重量刚好。

门口的摄像 PD 在这一刻把镜头从圆桌方向移开，缓缓摇向了窗户 —— 窗外是傍晚的城市，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了一层很薄的橙红色，像一条被熨烫过的丝带铺在楼群的顶部。

秦风看着那道光。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 —— 没有冷箭，没有酸话，没有摄像头带来的压迫感，没有苏婉清式的撒娇和林大伟式的含沙射影 —— 简直像是从另一部电视剧里穿越过来的。也许是周慧美的 "空气感" 领导力起了作用，也许是初筛的折磨让所有人都懒得再演戏了，也许只是因为今天的天空确实比过去两周都好看。

不管原因是什么，A 组的二次筛选结束了。二十首作品，五个人，一个下午，几乎没有争吵。

如果导演组想要 "抓马"，大概要失望了。

但秦风知道 ——B 组那边，张嘉乐所在的那一组 —— 也许是另一番景象。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 Sony 耳机挂在脖子上。耳机冰凉的触感贴在锁骨上，像一个提醒：初筛结束了，二次筛选也结束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走向门口。经过那两个摄像 PD 的时候，扛摄像机的那位很自然地侧了一步让路。秦风点了下头，走出了评审室。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种均匀得毫无生气的白，但今天看起来顺眼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他脚步轻快的缘故 —— 脚步轻快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也跟着轻快了。这是没有科学依据的，但秦风不在乎。

他掏出手机，给陈月灵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不用带奶茶了，我自己买。你猜我买了什么口味。"

发送。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

"栀子花。"

秦风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笑了。

他确实买了栀子花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