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青循风看去。
魏束荆执素纨扇,手腕轻揺。清风拂动史青额前颊侧细软碎发,清凉舒适,又不至于吹酸人眼。
杨柳枝叶筛出细细密密的明暗光影,跃动光斑碎金一般点缀着魏束荆,配上他眸中深藏的柔情,愈发衬得丰神朗玉。
“买新居吗?”魏束荆微笑,指向东侧长巷,“兴许那边有你想要的。”
史青道:“我……”
白石默不作声,背着钱囊快步往东巷去,眨眼间就不见了人影。
魏束荆道:“我带你转转,可好?”
史青正与白石置气,恼他丢下她便走,听了这话,冲着白石背影扬声道:“我转得离这里十万八千里远!”
市上商贸往来好不热闹。史青还恼着,又待魏束荆素来不耐,只闷着头往前走,极少驻足。不多几刻,就连带魏束荆也恼上了,嫌魏束荆处处跟着,让她好不自在,遂道:“你别跟着我。我又没让你跟着。”
魏束荆知史青心结所在,边走边摇扇给史青扇风,“白石非是恼你,只是你昨夜抛下他一声不吭便走了,除却一封交代人莫要追寻的信,竟是半点踪迹都不肯透露。以天下之大,你这一别,说不定就是永别。他为此心气不定,也是常事。”
史青眼圈微红,偏过头去,留给魏束荆一个后脑勺,“谁要你假好心。”
魏束荆扇子不停,听她嗓音已有些哽咽,歉然道:“那夜在云梦,是我唐突了。你安心,我此生绝不会说出去的。”
史青从脸红到脖子根,乌眸里盈了泪水,甩了衣袖就要离去。
魏束荆疾步追上,翻掌现出一枚青竹玉佩,镶着点点碎金。史青目光顿时就被吸引住了。
这块玉佩稳稳落入史青手心。
史青怔愣着,“我祖父也时常给我买这些。”
她从小就喜欢漂亮新奇的小物件。老守藏令史不许史青出门,但总是会留意着这些,日复一日地往家里带。
魏束荆问:“我能看看吗?”
史青笑起来,“没带来,都在洛邑。我只带了我父亲留下的龟壳,还有几卷我母亲的医书。”
有人叫洛邑,有人叫洛阳。但史青见了十几年的洛邑,已经叫习惯了。
魏束荆笑问:“都有什么?”
史青将玉佩塞回魏束荆手里,边走边道:“大多是玉佩、剑穗、发簪、头冠、陶埙和奇芳异草。祖父在时我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祖父走后,我封存旧物,竟能堆满一间屋子。”
日光正好,史青那股隐隐的针对淡去许多,唇边带着轻盈的笑。
魏束荆却看到史青绷紧的肩背,手伸到一半又收回,轻声道:“斯人已逝,然魂灵于黄泉之下,也必定是挂心你的。咸阳与西域和犬戎相连,有许多新奇事物,你若喜欢,我引你去寻。”
史青滴下几串泪来,忽又冷笑,“挂心?确实挂心。”
只怕她祖父在地底下,只恨不能托梦来痛责她一顿。
魏束荆不清楚这些过往,却能觉出史青话中的讽意,只装作不知,捏住史青衣袖一角,笑道:“来这儿瞧瞧。”
“什么地方?”史青嘟哝,被他拉着进了琳琅阁,入目满是五光十色的发簪手串。铜镜光可鉴人,镂刻着葡萄纹、祥云纹、通草花等,还有凿出腾龙、梼杌、猛虎模样的,风格和洛邑确实大有不同。珠翠、发带,或是流光溢彩灵动非常,或是清雅莹润晶莹如露,史青这般一一看过,人已走过去,还回眸去瞧,早已没了问魏束荆的心思。
魏束荆含笑陪立在侧,等史青看得差不多了,方问:“可有喜欢的?”
史青纠结:“那可多了。”
魏束荆道:“无妨,直接拿就是,这是我家一处产业。”
“啊?”史青呆住,目光迟滞,“不愧是大家族哈。只是……”她低头看看自己腰间佩剑,又摸摸束发的簪子,“我买这些,会不会很怪?”
就是老守藏令史给史青搜寻小玩意儿,也只挑适合男子的或是中性的,总不会引人注目。
魏束荆不语,在史青墨绿腰封上系了一只银铃。他指尖拨弄纤长银链,圆滚滚的铃铛便荡起来,却是哑声的。
待银铃归于平静,魏束荆笑道:“怎会呢?便如这铃铛,不过是个点缀,无论哑铃还是活铃,除了别有用心之人,谁又会想到旁处去?”
临近傍晚,掌柜已经闭门谢客。此刻只有他二人,魏束荆挨近史青,又在一掌外停下,用气声道:“不着裙钗,不显露于人少,谁人又能料定你身份?就是买了女孩家的物品,到家里收藏着,人也多推测你有什么癖好或是讨家中女眷关心,哪儿有猜你是个姑娘的道理?”
史青笑道:“你说的有理。要天黑了,回吧。”
一抹青葱墨绿衣影掠过,莲香浅淡。魏束荆一个晃神,史青已到了木梯旁,手按着扶梯往下走。
魏束荆愕然:“你……不要?”
这样的钟爱,就是他家中族妹和朝中公卿,看上一物时,也是要设法得来的。
史青嗓音舒缓坚定,“总要谨慎些嘛。何况我若要,自己会来买的。”
魏束荆失笑,瞧见史青缓下步子等他,颇有些受宠若惊,趋步跟上,试探问:“你父亲留下的约定,你真要废去?”
史青斜他一眼,啧道:“废去就影响我同你来往了?连朋友都做不得?”
“自然不是,”魏束荆连声否定,只是这般看着史青,便悄悄涨红了脸,忙偏过头去,“但我还是想,我们或许不一样。”
史青拍了拍他肩膀,“看你情真意切,我倒也不好意思惹你伤心。我虽与你相交已有数月,略知你为人,却不知将来是否有变。何况我也有我的事做,断不可能与你履约成亲的。”
魏束荆脸面又红又烫,既羞于教史青见到他这模样,又忍不住抬起眼皮看史青,撞进史青含笑眼眸,“无、无妨的。不,我是说,怎样我都心满意足,全凭你做主。”
“是吗?”史青捏住魏束荆脸颊,只有薄薄一点肉。无视他腮边红云,史青笑道:“好瘦。”
魏束荆立刻道:“我多吃些。”
“别了,”史青摇摇手指,“这样就很好看,再变就是我的罪过了。”
于史青看来,美人本就是各有各的美,如田临的朗月生辉、秦渊的冷峻沉肃、魏束荆的温和单纯,再如白石的挺拔有力、潦收的活泼开朗,五官上或有不同,但美感却无高下之分。
两颗心碰在一起,虽则一个新奇一个羞涩,但终究与旁人不同。二人便这般闲聊着沿咸阳街道游览,看过那红红的落日,又肩挨肩坐在高耸山石上吹了会儿风,方才十指相扣摇摇摆摆地分别了。
史青已留意过白石,寻不见他,猜他是在咸阳宫,便也不着急。
等她踩点进了咸阳宫,听着身后高大威严的宫门紧闭上,垂眸看自己手指,弯唇笑了笑。
这样也好。
不论长短,至少史青晓得,牵着她手的人不是个断袖。
若魏束荆敢食言,史青的剑也很锋利。
须臾,史青抬眸四望。
仿佛有一道深沉视线,无孔不入地凝视着她,让她毛骨悚然,下意识按住了剑柄。
“史青。”
甬道尽头转出秦渊来,玄衣纁裳,步履平定,大开大合,隐隐便有龙虎之姿。
那嗓音冷淡,视线却蕴着威压,似是随意问道:
“你回来得很晚。去了哪里?”
“腰间银铃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