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出了城,天空电闪雷鸣,大风刮过,雨倾巢而出。
钱明光等人策马疾行,马蹄踏踏,路面上泥水飞溅,薛定根据留下的线索,一路指引去到松安县。
刻着‘松安县’几个字的牌匾在雷电光下忽明忽暗。
几人在门口勒马,身后一名侍卫打马上前:“徐郎君,难不成是这里?”
徐照行点头:“应该错不了。”
薛定下马检查完标记后笃定回应:“记号没错,确实跟着进去了。”
徐照行走在前头:“池在,你跟蓁蓁他们守在外面,薛定和我先带两个人潜伏进去看看。”
徐照行随意点了两人下马摸进松安县。
而钱明光让等在外面的人找处背风地方歇脚避雨,背风处有架棚子,看上去许久没人用了。
池在吃惊:“这种地方怎么还有棚子避雨?”
他先进去检查一圈,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让外面的人进来,即便外面劈了蓑衣戴了斗笠,一路迎风疾驰,风雨扑面,身上免不了湿透了。
此时有处棚子避雨,再好不过。
钱明光道:“这是金秋祭住在外面不能进村的人搭建的,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外面下雨现在正好便宜咱们,别生明火小心暴露位置,只能委屈各位将就湿衣服熬一晚,估摸后面会动刀子,武器拿在手里,提前适应适应,小心冻僵手脚打架的受伤。”
几个人摆手说没什么大问题,他们随谢寻下南州,为的就是将私盐贩子抓起来好回长安复命,早点完事早点安心。
池在坐了会儿起身,指了指身边的人:“钱女郎,我们去附近转转。”
池在走后,钱明光靠在墙上望着无边雨幕回忆从前种种。
越回忆,才发现破绽早就有迹可循,不过那时她的注意力从未集中在自己人身边罢了。
钱同成从前包括回家后,他始终扮演个体贴关心自己的女儿,在钱家人眼里无足轻重,会为抛下世家体面外出寻一份活计,可笑的是,那份活计都是他掩人耳目的骗局。
书铺是他们接头传递暗号的地方,书铺已被钱同成收购,用作自己的据点,所以后面每次拿书铺书院作外出的借口,用的得心应手。
夜色已深,松安县不大,它实际上是个村子,只不过临近改革,加上位出要塞,接纳过路人口较多,有金秋祭能带动赋税增长,所以从村子变成县城,但也是八年前的事儿。
实际上里面的人还是从前松安村的人,八年至今,人口增加到百来户,比起县城的人口,只有五分之二。
雨声很大,鸡犬静默,只有脚踩进泥水里的声音,只不过声音被滂沱的雨盖住。
徐照行带人潜伏进村子后,压低声音吩咐几人:“薛定,你去找记号,剩下的人四处分开搜寻查看。”
分开后徐照行躬身沿着低矮的墙脚行走,最后找到一户窗户没封死的人家,悄悄掀开窗翻身进去,在窗户下蹲了大概两三息才慢慢移动,摸进卧室,里面床铺整齐,并没有人在床上睡觉。
徐照行皱眉,身后忽传来凛冽的杀气,徐照行弯腰躲开,森冷银白的剑从他上方削去,他用力从对方裆下滑出去,扶着桌子站起来,顺手拿起桌上的蜡烛点燃,横在他和杀手之间,企图看清对方的面目。
微弱的烛火照着他们二人的面庞,对方是个身穿铠甲的大汉,他横眉冷对,眉宇间带着股肃杀,大喝一声提剑朝蜡烛削去,拉住被他从中间削掉一半,屋子瞬间又暗了下去。
黑暗中只能依靠脚步气息来辨别敌人方位,徐照行腾不出手重新点燃蜡烛,屏息凝神站在原地警惕四周,然后对方脚步像消失一般,或敌人熟悉屋中布置还有擅长黑夜作战,徐照行察觉剑气逼近时,侧身躲过那道直冲面门的剑锋,剑锋凛冽削了他鬓角一缕头发。
趁此机会徐照行闪身躲到屏风后,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点燃蜡烛,光芒再次充斥屋子,他再次看清男人的位置,竟不知何时他倒挂在横梁上,呈倒挂金钩之势。
大汉翻身夏下来,怒气腾腾横剑砍来,徐照行握着蜡烛从桌子上滚到另一边,掀起桌子挡住视线。
下一瞬,长剑刺穿木桌,而后被一掌拍烂。
木桌顿时碎成木屑,徐照行往后退了一步:“嚯,这么好的武功?”
外面同样传来的打斗声,徐照行冲他笑了笑,将蜡烛扔向大汉,“小爷我不陪你玩了!”
说完徐照行破窗而出。
同样遇到险情的还有剩下两名探查的队友。
“我去的屋子不是村民,而是伪装成村民的私兵。”
“我那屋子不是,是村民,但有私兵守着!”
三人汇合后并未等到薛定,遂决定两人往前找薛定,徐照行返回门口。
敌方今晚似乎有别的行动,并未入睡以至于他们探查打草惊蛇,只怕门口的人也会遇袭。
钱明光他们面前,已围满手持长枪刀剑,身披铠甲的私兵。
养兵费钱,要想武装一支军队,钱财更是不在少数,看他们的装备,并非一朝一夕之间,而是精心策划了许多年。
池在想上前说话,钱明光拦住他,自己往前走一步,她瞳孔扫过外面的人:“爹,出来吧。”
有人让出了一条道,钱同成负手缓缓走出,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原本精致的衣裳此刻衣摆泥泞,“你什么时候怀疑是我的?”
“钱同林的死。”
钱同林死的那天,钱同成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看似是为了保护女儿而对自己兄弟下杀手。
可实际上,钱同林的距离未能伤到她,钱同林死的很仓促,钱同成下手后脸色正常,没有惊慌失措,而是透着股冷静,也没有因对自己弟弟痛下杀手而感到任何不适。
他理所应当接受了这个事实。
钱明光便怀疑他了。
钱同林死后,对她的攻击依旧没有停止,说明藏在钱家里还有真凶。
凶手很聪明,从始至终都游离在边缘,不远不近。
“清南观那天,你实际上是在和元若水私会,包括每年初五,十五,廿五,什么上清南观祈福,不过是趁此见面罢了,但你们很聪明,明明身处清南观,却不怕被人发现,就连对外都说夫妻,却从不一起行动,就连见面都是在屋子里。”
想到这些,钱明光觉得恶心。
现在终于明白元若水送她和徐照行回南州城,马车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元若水一直都在雷池反复横跃,甚至在她不知情的时候,贴脸说些挑衅的话,想从她身上获得不被外人认可的快.感,让她的心情更加愉.悦。
因不能入仕,所以钱同成勾结张本和宋培安,三人互相打掩护,南州城参与进私盐案的官员大大小小众多,官官相护,早就表面一片祥和,实际上他们自己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钱明光讽刺笑笑:“知道钱沉光是元若水的女儿后,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为什么元若水明明有能力抚养钱沉光,最后还要送到钱家收养,不强行摁头给二房三房,却摁头给了刚丢失女儿的大房上,因为她的亲生父亲在里面,你劝娘认下,看似站在她身边,实际上在钱家,娘始终是孤立无援,老夫人知情,你知情,你们都合起伙来骗她!”
天上落下一道巨大的闷雷。
钱府。
老夫人跪坐在观音像前,孤身一人。
此时钱家全被黑甲卫包围,下人被喊回房中严声令止想活命的不许出门半步,事迹败露东窗事发,大郎中午出门就没回来,老夫人知道他是逃命去了,楼玉枝夫妇从清南观带消息回来,从前做的事,就瞒不住了。
老夫人闭着眼睛反问站在身后的沈忘冬:“钱沉光是我大郎的女儿,都是同一个父亲,钱家血脉,我问你,钱沉光的生父是钱家人,送到钱家养有何不可?!”
沈忘冬握紧拳头,眼泪掉下来。
她嫁到钱家这些年,自认问心无愧,晨昏定省,对每个人都掏心掏肺,她嫁给钱同成那年,十九岁,还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即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娘也是问过她意见,她打听过钱同成为人,谦谦君子如清风朗月,模样端正脾气极好,所以她才点头答应的。
初到钱家,个个都很好,可一切在钱亦山病逝后潜移默化的变了,丈夫变得忙碌,常常外出,二房三房妯娌之间并不和睦,说话夹枪带棒,说不上勾心斗角可不如从前和睦,两位弟弟也时常外出,他们好像都有自己的事,剩下三个媳妇儿之间,常常扯头花。
后来明光走丢,她精神恍惚,后面若非老夫人生病在睡梦中呓语‘好歹是钱家血脉为何舍弃’,沈忘冬才幡然醒悟,钱家藏着秘密,这个秘密跟她的昕娘走丢有关,只是她无从下手装郁郁寡欢闭门不出,她不吃不喝三日终于想通往后钱家的路如何走下去,也是在那时发现有人会在暗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世人都想她疯,想她清高,她装出来又如何。
后面老夫人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小乞丐,年岁跟明光差不多大小,老夫人让她认下做养女,说以解思念之情,说跟盈光明光一视同仁,姓钱,叫沉光,为家中老幺,入钱家族谱。
桩桩件件,沈忘冬如今想来变体生寒,他们早就谋划好了。
沈忘冬眼神愤恨,但她又觉得高兴等到明光回来,一切都是值得高兴的,可是:“钱沉光你钱家的,不是我的,我的女儿只有一个,那就是蓁蓁!”
老夫人撑着拐杖站起来,昂首挺胸,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方法有任何问题,她冷哼一声,说些沈忘冬不知道的事情:“你不知道吧,当年大郎和元若水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跟如今的钱明光和对门徐照行一样,没曾想元若水死掉的丈夫对她一见钟情,不出三天就抬着聘礼上门求亲,对方三品武将,身上还有爵位,祖上积蓄丰厚,还应了他们家将来为元若水争个诰命夫人的头衔,对比我们家,老爷自站清流,朝中打得火热,大郎虽满腹才华,可身上无官无职,于是她的爹娘不顾元若水反对,将她嫁给了那位将军,本以为缘分已尽,老爷应下了你爹娘为你说亲的请求,谁知那位将军上战场死了。”
沈忘冬回想起当初,她和钱同成初见时,他站在一旁沉默寡言,看她的目光疏离却又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却是个温柔的人。
钱亦山问钱同成是否愿意娶她为妻时,钱同成远远看着她,回答:“沈娘子蕙质兰心,天生丽质,自是愿意的。”
钱亦山怔了怔,趁着沈家一家三口全都在,他也得把话挑明白:“即便犬子这么说,但说起来也不算是个秘密,犬子曾有位从小一起长大的红颜知己,半年前我估摸着都快到谈婚论嫁的年纪,谁知女方家竟然嫁人了,如今听说女方夫妻之间和睦恩爱,我问过大郎,他说自己的心已不再挂念,腾干净了地方我才应下你们家的请求,今日说明白这并非隐秘之事,周围的邻居都有所耳闻,再者那家的娘子一个月前怀有身孕,你家女郎此事若是介意,也可作罢。”
沈忘冬犹豫再三,上前询问:“敢问与这位红颜知己从前的关系……”
钱亦山自是明白她担忧什么,主动回答:“并无越界之举。”
沈忘冬点点头:“我知道了。”
回忆戛然而止。
钱同成哈哈一笑:“朝夕相处的人,怎么可能不生出感情,就像你,你敢说你对徐照行没动心?若非我们中间被人横插一脚,我说了来年春天一定去坦白此时,去他们家提亲!不是父亲骗了沈家,是我骗了父亲,那时我想报复若水,她能嫁人我为何不能娶妻?刚好沈家撞上来了,我父亲信了我说的话,后面果然应下沈家请求。”
他的面容在雨幕下接近扭曲,钱明光看完只觉得陌生。
元若水刚怀有身孕不到两月,边关开战,他接了奉命要随徐家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