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余光淡淡扫过去，落在那个身形清瘦、气质温和的少年身上。

苏砚恰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不锐利，不试探，不打量，干净又通透，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浅淡笑意，率先微微颔首示意，分寸感恰到好处，不逾矩、不冷漠。

换做别人，或许会热情攀谈、主动拉拢、刻意和榜首打好关系。

但苏砚没有。

他只是安静、从容，带着一种天然的松弛感。

可就是这份干净温和，让向来对所有人都保持绝对距离的陆峥，莫名心底一紧。

他极其不适应。

从小到大，陆峥的边界感刻进骨血，生活自律刻板，作息精准到分钟，不喜欢任何人闯入自己的领域，更厌恶肢体触碰、过度亲近、暧昧氛围。

尤其是同性之间的亲密玩笑，他零容忍。

四人一起上楼进宿舍。

温宇性格最活泼，一进门就忍不住感慨，笑着活跃气氛：“我的天，我们这是什么神仙宿舍，四大专业第一抱团，以后考核直接躺赢好吧！我侦查兜底视野，蒋驰爆破开路，陆哥近战乱杀，苏神远程控场，完美闭环！”

蒋驰性格沉稳，淡淡点头：“配合到位，四年稳进核心队。”

两人很快熟络起来，收拾床铺、整理衣柜、摆放训练装备，动作利落干脆。

苏砚也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的区域。他东西极少，一台轻薄专用加密笔记本、一套狙击清洁配件、几样极简生活用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净利落，赏心悦目。

他做事不急不缓，指尖动作轻稳，一举一动都透着极致的耐心与细致。

收拾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床头的置物挂钩少了一个，放训练护腕会不方便。

宿舍备用工具箱摆在陆峥桌下。

苏砚微微侧身，看向始终沉默收拾、一言不发的陆峥，语气温和有礼：“同学，借一下你那边的工具箱可以吗？我缺一个挂钩。”

少年的声音干净清润，不高不低，落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陆峥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脊背瞬间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收敛半分。

他极其不习惯别人对自己说话，更不习惯这种近距离的、带着温和善意的靠近。

几秒沉默后，陆峥没抬头，喉间挤出一个冷淡的单字：“嗯。”

苏砚顺势走近两步。

两人床位相邻，过道极窄。

他微微俯身，伸手去拿桌下的工具箱。

距离瞬间被无限拉近。

初秋的薄热里，少年身上带着淡淡的、干净的雪松冷香，味道清浅不张扬，却直直钻入陆峥鼻腔。发丝垂落一点，离他的小臂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极轻、极软、极近。

陆峥全身肌肉瞬间僵硬。

这是他极其排斥的同性近距离接触。

从小到大，无论是同学、队友、训练同伴，只要有人靠他这么近，他都会立刻侧身避开，直接拉开安全距离，态度冷硬疏离。

他的底线向来清晰直白——讨厌同性靠近，讨厌肢体接触，讨厌一切暧昧氛围。

他是绝对的直男。

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永远是。

可这一刻，面对俯身靠近的苏砚，他本该下意识后退、避开、绷紧抵触，身体却像僵在了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甚至，连心底的排斥都淡得离谱。

苏砚全然没察觉他极致僵硬的状态，指尖轻轻勾出工具箱，起身时因为过道太窄，肩膀无意轻轻蹭过了陆峥的上臂。

只是极轻的一下擦碰。

布料相触，温热的轮廓隔着训练服清晰传递。

陆峥耳尖唰的一下，迅速红透。

红得隐秘，红得猝不及防，被黑发遮住大半，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垂着眼，长睫压住眼底所有慌乱，指尖死死攥紧手里的衣物，指节泛白，心里却翻涌着极其别扭、极其陌生的情绪。

不舒服。

又……不讨厌。

这种矛盾感，让他极度烦躁。

苏砚拿完工具，直起身，礼貌道谢：“谢谢。”

说完便退回自己床位，安静安装挂钩，动作从容依旧，仿佛刚才那一点无意的触碰，只是寻常舍友相处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笑意。

他观察力本就碾压常人，人心微表情、肢体细微变化、情绪波动、肌肉紧绷程度，是他情报专业的基础本能。

方才陆峥一瞬间的全身僵硬、呼吸停滞、耳尖爆红、肢体下意识绷紧克制，全部被他尽收眼底。

这人……过分纯情，也过分别扭。

晚上收拾完毕，四人坐在各自桌前磨合作息、填写宿舍小队基础档案，温宇闲不住，开始随口唠嗑。

年轻人凑在一起，难免聊点轻松的话题，冲淡烬院压抑的氛围。

温宇一边贴姓名贴一边随口笑道：“说真的，我之前刷外网论坛，看到好多同性cp剪辑，现在年轻人真会玩，氛围感拉满哈哈。”

这话一出，宿舍空气微微一静。

蒋驰神色不变，继续填表，全然不在意这类闲聊。

苏砚指尖轻轻落在键盘上，眸光淡淡，没什么情绪。

唯独一直沉默寡言、形同背景板的陆峥，瞬间抬眼。

他眉眼冷沉下来，语气直白、强硬、没有半点缓冲余地，带着近乎刻板的严肃：“我不喜欢这种话题。”

温宇一愣，连忙收住笑：“哦哦，抱歉抱歉，我随口瞎说的。”

陆峥没有就此停下，像是刻意划清自己所有的界限，当着三个舍友的面，清晰直白地宣告：

“我是直男。”

“完全接受不了同性暧昧、同性恋情，生理心理都排斥。以后宿舍不要聊这类内容，也不要有肢体玩笑、暧昧打闹。”

他话说得极绝，态度坦荡坚硬，不留任何模糊空间。

字字落地，铿锵冷硬。

像是在郑重告诫所有人，也像是在反复警告自己。

我直，我厌恶，我绝对不可能。

温宇和蒋驰对视一眼，瞬间了然。

难怪这人全程冷漠疏离、边界感爆棚，原来是极度直的钢铁直男，对此类内容零容忍。

自此，404寝所有人默认——陆峥，纯直，绝对直，万年直，没得掰。

宿舍安静下来，没人再敢提半个字相关话题。

只有苏砚，坐在不远处，指尖轻轻敲击键盘，余光静静落在陆峥冷硬的侧脸上。

他眸底的笑意更淡、更深，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通透与玩味。

恐同。

极度强调自己直男身份。

严苛到偏执的边界感。

可偏偏，所有的强硬排斥，全都只针对外人、针对话题。

唯独对他，全线破例。

刚刚无意的近身、呼吸交错、肩膀触碰，这人紧绷僵硬、慌乱脸红，却半点没有推开、躲避、反感疏离。

甚至是……纵容。

苏砚心里轻轻下了判断。

口是心非。

别扭至极。

夜里熄灯，烬院宿舍熄灯系统全自动管控，秒断主灯，只留极暗的安全夜灯。

宿舍陷入温柔朦胧的暗光里，窗外是深山呼啸的夜风，远处隐约有训练场器械碰撞的低响。

四张床铺并排，距离极近，翻身、呼吸、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安静里，能清晰听见上方床铺陆峥略显紊乱的呼吸声。

他睡不着。

闭眼全是白天的画面。

是苏砚靠近时干净的气息，是肩臂轻蹭的温热触感，是少年温柔通透的眉眼，是他礼貌又松弛的笑意。

明明只是极其普通的舍友相处，极其无意的轻微触碰。

却让他心绪乱了整整一晚。

他反复洗脑。

只是队友。

只是宿舍舍友。

是未来四年绑定的搭档。

我是直男，我只是不习惯和人近距离接触，不是特殊。

一遍又一遍，强行压下心底所有别扭的躁动。

隔壁床的苏砚，却清醒得很。

他微微侧过身，隔着昏暗夜色，看向斜上方那张隐在黑暗里的床板。

听觉被他刻意放得极敏。

他听得清清楚楚。

上面那个人，心跳很快，呼吸很乱，根本没有入睡。

苏砚轻轻弯了弯眼尾。

真好。

全院公认、本人反复盖章的钢铁直男舍友。

好像，从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悄悄，只对他乱了分寸。

而他的试探，他的靠近，他的慢慢拉扯。

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