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外婆家时,门口的小门没锁,但堂屋里没人。八仙桌上搁着那只搪瓷茶盘,盘里的花生壳还没收,旁边是母亲昨晚留下的搪瓷杯,杯底的茶叶已经泡得发黑了。谭欣跟着父亲在桌旁坐下,母亲径直穿过堂屋,推开外婆的房门往里看了一眼,朝他们比了个手势——还在睡。
但另一扇门开了。进门左手边的那间房,就是昨天谭欣看到堆着些衣物的那间。门从里面拉开,走出来一个人。斌斌舅舅比小舅爷爷家的两个舅舅要大一些,但大得不多,个头已经跟父亲差不多了,只是身板更瘦,站在门框里像一根还没完全展开的竹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比谭欣印象里长了点,刘海遮住了半边眉毛。
“姐、姐夫。”他朝母亲和父亲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嗓子不太舒服。
“斌斌,昨天去哪了?你姐回来都没见着你。”父亲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
“去同学家了。”斌斌舅舅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桌上拿起一颗花生,没剥,只是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父亲跟他聊了几句——问他现在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有没有打算,他说再看吧。每句话都回答得很完整,但每句话后面都像是还有半句没说出来。谭欣在旁边剥着花生,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气息。不是语气,也不是用词,是更微妙的东西——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在桌上扫来扫去,不太愿意对视,但又不像心虚,更像是已经习惯了用最省力的方式应付大人的盘问。
谭欣大概有了判断。这位舅舅,大概已经不在校园了。就算名义上还在,心思也早就不在了。他身上那种气息,跟小舅爷爷家那两个还在看漫画的半大小子完全不同。
母亲从外婆房间里退出来,看见斌斌舅舅坐在桌边,脚步明显快了几拍。她在斌斌舅舅旁边坐下,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谭欣认得这个动作,每次隔一段时间不见,母亲也是这样打量他的。然后问题就一个接一个地来了:昨晚几点回的、吃的什么、冷不冷、衣服够不够穿、钱够不够花。斌斌舅舅一一回答了,声音始终不高不低。
“在外面要学好。”母亲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有什么事跟家里说,别自己硬扛。你现在还小,扛不住的事说出来不丢人。”
斌斌舅舅点了点头,没说话。
“听到没?”母亲又确认了一遍。斌斌舅舅又点了点头,这次幅度比刚才大了点。
谭欣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极其熟悉。母亲唠叨起来是真的唠叨,一件事可以翻来覆去讲好多遍,角度不同、措辞不同,但核心意思永远一样——关心你,担心你,怕你走弯路。上辈子他听这些话听得耳朵起茧,每次被母亲拉着谈心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魂穿回来这半年,母亲确实交代的事少了很多——可能是他成绩稳定了,在外面表现得也让人放心,母亲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也或许是半年没怎么住在一起,彼此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感,母亲也在摸索该怎么跟这个“变得不太一样”的儿子说话。总之,这种被念叨的待遇,他这半年还没怎么体验过。
而现在,坐在母亲对面被一轮一轮盘问的对象是斌斌舅舅。谭欣靠在椅背上,剥着花生,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扔,嚼得嘎嘣响。心情很愉悦。
晚饭张罗得很早,四点出头,厨房里就飘出了香味。母亲明天要上班,今天必须赶回阳衡。初三跑客运的车辆本来就少,太晚的话怕没车。而且阳衡不比新塘和东衡,在阳衡客运站下车后,离母亲的单位宿舍还有相当远的距离。如果市内公交停运了,大过年的打车也不方便。外婆显然也照顾着这点。“早点吃,吃完早点走。天黑之前搭上车才保险。”
昨晚的剩菜今天中午仍旧没吃完,又下了锅。木耳炒鸡加了一份新泡开的木耳,另外半边鸡也剔了些肉,和剩下的混在一起翻炒,又是满满一大盘。红烧鱼冻没有回锅——冬天气温低,没有冰箱也能放上一两天。谭欣觉得潇湘人都挺爱吃鱼冻,反正爷爷家和外婆家都是这样,可能不仅是因为鱼冻的口感好、滋味足,也是因为鱼肉回锅容易老。向爷爷把鱼冻从碗柜里端出来,就这样直接摆上了餐桌,酱色的冻在碟子里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