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目送他走远，然后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地上的行李，开始分配任务。“我今晚直接回阳衡。”她朝停车场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角落里一辆中巴上——前挡风玻璃一角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阳衡”。那辆车比谭欣回东衡时坐的小一号，但此刻停在场地里，它就是唯一的选择。

“还有车，不急。”母亲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然后弯腰把鸡蛋箱子抱起来，转身递给谭欣，“这个你拿着，带到东衡去吃。”

谭欣接过纸箱。纸箱不算重，但体积不小，两只手刚好能环抱住。隔着纸板能感觉到里面被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鸡蛋，每一颗都被外婆的手仔细包裹过。他扫了眼地上的塑料袋，母亲一个人确实拿不了这么多东西，把鸡蛋分给他带回东衡，是最好的安排。

“好。”他点了点头。

母亲又转向父亲：“文志，我在东衡的行李没拿。你下羊城的时候记得把东西带上来。”

父亲正把两只鸡换到同一只手上。“知道。六号还是七号到阳衡，到时候提前打电话给你。”他直起腰，看了母亲一眼，“路上注意安全。”

“嗯。”母亲应了一声，弯腰拎起那两个塑料袋，转身往阳衡方向的中巴走去。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在谭欣面前站定。她伸手整了整谭欣抱着的纸箱边角，把一片翘起来的胶带按平了。

“亚亚，回阳衡之前提前给我打电话。我也会抽空到出租屋那边，把你们的被子先晒晒。”

谭欣点了点头。这话上辈子母亲大概会直接打电话跟爷爷说，现在虽然很可能还是会打电话再说一遍，但她提前当面说给了自己。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改变——母亲在试着把一些事情直接交给他，而不是绕过他去跟爷爷商量。

“知道了。”他说，“妈你一路平安。”

母亲看了他几秒，嘴唇动了动，大概还想再交代几句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放假不要彻底放松。你自己安排好。”

“明白。”

母亲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往中巴走去。她上车的时候回头朝他们摆了摆手，然后消失在车门里。

“走吧。”父亲拎着鸡，朝东衡方向的车位走去。谭欣抱着纸箱跟在他身后。这边车比母亲那边多些，车型和昨天来时坐的巴士一般大小。

两人找了辆还有空位的车。谭欣抱着鸡蛋箱子先上了车，父亲跟在后面，把鸡塞在座位底下。车厢里的气味比昨天那辆更难闻——不光是汽油味和皮革味，还混着活禽特有的腥臊气。谭欣扫了一眼，带活禽的人不少：后排座位底下塞着好几个竹笼子，鸭子从笼子缝隙里伸出脖子嘎嘎叫；过道对面一个老大爷怀里抱着只大公鸡，鸡冠红得发紫，正用一双绿豆大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谭欣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冲淡了车厢里的气味。他把鸡蛋箱子搁在腿上，用双手护着。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车上的人渐渐坐满了。母亲坐的那辆中巴先开动了，引擎声突突地响了一阵，然后车身缓缓驶出停车区。谭欣透过车窗看着那辆中巴往桥的方向驶去，车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弯道，彻底被树丛遮住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边是去往衡山县城的方向，过桥之后往南走，路况更好，到阳衡也更近。上辈子他往返阳衡和衡山之间走的一直是那条路，比绕道东衡省不少时间。只是他习惯了从东衡出发去外婆家，一时没反应过来母亲为什么要往反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