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暮时分。
西州城。
西街。
西街是西州城最为繁华热闹的一条街道。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
为了多赚些银两给女儿上学塾,贩菜老王每日天不亮就挑着满满两大筐新鲜菜,赶到西街,在沿街摆摊卖菜。
虽然银两赚得不多,但看着他和妻子每日起早贪黑地施肥,播种,除草,育苗,再到最后的收获,都变成了一枚枚看得见摸得着的铜钱,最终换成了女儿的束脩。
对此,他觉得很满足。
等他再努努力,多攒些银两,就能跟隔壁的老李家一样搬去北凤城。
然后做些小生意,让女儿也能上一个好的书院。
张夫子曾说过汝汝好学,读书也有天赋。
如果有机会能得到名师大儒的指点,将来前途无量。
想到这,老王粗糙干瘪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然老王的笑容之下,又透着一丝无可奈何。
当今不允女子做官,汝汝该怎么办呢?
老王又犯起了愁。
“要不去找老李给出出主意?他儿子小鹿今年中了秀才,算算日子,也该回乡祭祖了。”
这时,城门鼓声咚咚响起。
西街上的摊贩们陆续收起摊子,准备归家。
老王挑着菜筐,跟着人流,也准备离开西街。
沿着西街往前走上三盏茶的功夫,便来到了一条岔路口,分别通向芦花县,莲花县及杏花县。
老王掂了掂肩上的扁担,随后加快脚步,赶回芦花县。
他盘算着争取在入夜时分赶回家。
凑巧的是,老王走到半道,便遇到了回乡祭祖的老李一家。
锦衣华服,香车宝马,好不气派。
一开始,老王还不敢认。
直到来人朝他大喊了一声,他揉揉眼,反复又确认了遍,“是你,老李?”
“哎哎哎,是我。”老李让车夫停下,自己则一边拿着老王的菜筐,一边招呼着老王上车,“来,让我弟我搭你一程。”
说着,老李把菜筐放到马车尾部。
老王搓了搓衣服两侧,朝里打量了两眼,略显局促,“我这衣服有些不干净,恐怕会弄脏你的车。”
“不碍事的,王叔。”车里的李鹿放下书卷,朝老王伸出手,“您就放心上来吧,一会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
“哎,好。”老王不再推辞。
夜幕降临时,老李老王一行人赶回了芦花县。
老李老王是邻居。
故而老王到家门口时,便把人领进了家,邀请他们一起吃晚饭。
老李也不客气,让人把包袱里装的好酒熟食一同拿了出来。
加上王氏炒的四碟小菜,满满当当盛一大桌。
两家人围坐一桌,多了几分热闹。
酒过三巡,桌前只剩下了喝得半醉的老王老李。
两家的孩子受不了酒气,一同出去透气了。
月光如华,倾洒而下。
王汝汝背着手走在前面,李鹿默默跟随。
“汝汝,你最近过得好吗?”少年的嗓音深沉了些,褪去了以往的清脆,变得让王汝汝觉得有些陌生。
王汝汝点点头,“一切如常吧。”
“小鹿哥哥,那你过得怎么样?”问完,王汝汝轻笑一声,摇摇头,“瞧我的记性,都忘了恭贺你高中举人。”
“等我下。”说着,她跑回家,冲进卧房,抱起妆台上那盆长得旺盛的富贵竹。
“这是送你的贺礼。”王汝汝笑容里透着真诚。
可这份真诚里多了一分若有若无的疏离。
李鹿心里酸涩不已。
他怔怔接过那盆绿意盎然的富贵竹。
这竹与它的主人一样,傲然独立,坚忍不拔,充满生机。
李鹿深知两年前从他不告而别之日起,他们的关系只能是兄妹了。
他那未能宣之于口的心意也只能就此藏于心底。
也罢也罢。
李鹿敛起酸涩情绪,回以一笑,“此番回乡,我也给你带了份礼物。”
只见李鹿从怀里拿出一卷册子,册子用名贵的丝绸包裹着。
“这是意知先生最新编的著作,想来对你考学有用。”
“算是回礼。”
“好。”王汝汝点点头。
月上中天。
二人随意谈着各自的近况,不知不觉走到了小柳河边。
也是他们幼时常玩耍的地方。
河边有一处荒芜废墟,这里曾落座着富甲一方的钱府。
然而,一年前的一场大火将整座钱府焚毁殆尽。
除了钱夫人凑巧外出躲过一劫外,府内无人生还。
此时,有风拂过水面,吹过废墟,风声呼啸,好似有人小声啜泣。
“小鹿哥哥,我们回去吧。”王汝汝搓了搓双臂。
“好。”李鹿回应的同时,脱下身上的外袍,“这外袍是干净的,别着凉了,到时王叔就该怪我了。”
王汝汝最终没有接过外袍。
往回走时,王汝汝突然瞥见废墟一角好似有黑影闪过。
饶是她胆子不小,心里还是感到一阵发毛。
“小鹿哥哥,你刚刚有没有看到那边有个黑影?”王汝汝拉着李鹿外袍一角,指着她左手边的不远处。
李鹿扫了眼四周,静寂无声,“会不会是看岔了?”
“可能是吧。”王汝汝若有所思。
离开前,她又回头看了眼,只见废墟边缘,有人影晃动。
她没看错。
但此刻她不能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