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哥儿这句话说得清晰而平静,全然不似一个六岁孩童该有的口吻。
我手指微顿,抚上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温和:“为何不喜欢爹爹?”
“爹爹总惹娘亲哭。”轩哥儿皱起脸,似在回忆,“很多次,娘亲和爹爹会吵起来。”
他道:“娘亲总在夜里一个人坐着,不点灯,也不说话。我偷偷瞧见很多次,她在擦眼泪。”
我心底一疼,眼眶一热,我是不能想象王妺落泪的样子的。
她在我面前流过血,却从未流过泪。
在学堂她替我受罚时,不曾落泪。
在她决心学长枪,日复一日吃苦时,她不曾落泪。
当年宫变时,彼此处境艰难朝夕不保时,她未曾落泪。
她为赵文卓忤逆父母,同我决裂时,我亦未曾见她落泪。
她才情横溢,傲骨铮铮,不肯低头。
我无从也不敢想,她那般的人,会因另一人落泪,流露脆弱。
赵文卓凭什么。
我心底愤懑不平,杀意四溢,恨不得现在就将赵文卓挫骨扬灰。
“姨母…”小孩迟疑的声音将我拉回。
“为何争吵?”我强压火气,对着这个肖似王妺的孩子,问出了我的疑问:“何时开始的?”
因我念着轩哥儿历经丧母之痛,加之年纪过小,便不愿问他关于赵文卓和王妺之事。
不曾想灯下黑了。
小孩柔软脸颊贴着我的手,努力回想,结结巴巴的道:“好久好久…我有些害怕爹爹…娘亲总不让我听……可为有时候会被吵醒…从好多鬼那逃出来后…爹爹和娘亲吵的更凶…”
轩哥儿声音断断续续,皱着脸。
我敏锐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关键信息,“好多鬼那”,登时我便想起,安氏所说烁石城一行后,王妺和赵文卓明面上终于撕破脸皮。
于是我便放轻声音,“和姨母说说,是不是去年的事?”
轩哥儿神色迟疑。
这个年岁的孩子对年岁仍有些模糊,我便换了种问法:“是逃出来后,娘亲是不是就病了?”
这次轩哥儿重重点头。
我心底将王妺话本中的“寺庙”,李逍旧部所说李逍将军最后去往之地串起来。
“能和姨母说说,那个有很多鬼的地方什么样吗?那些鬼什么样子呢?”
听见我的问话,小孩看起来有些抗拒,最后他问我:“是不是那些鬼追来了,娘亲才会死的?”
我眼眶发酸,一连串疑问全堵在喉口,声音一下子哑了,“是,姨母便是来抓鬼的。”
“我不想姨母出事…”轩哥儿声音很小,有些害怕,伸手抓住我的衣袖,“姨母不要抓鬼了,平平安安就好。”
一股酸涩情绪在我心底蔓延,我摸了摸他的头,“姨母很厉害的,要给你娘亲报仇,轩哥儿愿不愿意给娘亲报仇?”
轩哥儿重重点头,
小孩虽还抗拒,却也认认真真回忆起来,他鼓起勇气,慢吞吞地开口:“那里很黑…像夜叉一样的鬼拿着鞭子,还有好多好多黑黑瘦瘦的鬼…”
他往我身上贴了过来,有些害怕,“我一直跑,好多好多鬼一直追我…”
他开始发抖:我有些心疼,几乎不忍心让他再继续往下说,安抚的拍着他的背脊,“姨母在,哥儿别怕。”
轩哥儿缓了一会,方才继续开口:“我跑不掉被鬼吃了…”
他有些结结巴巴,“后来我看见娘亲…,她…和爹爹吵的很凶…”
孩童的话有些混乱,但我迅速理了一下,烁石城一行,轩哥儿或是走失,见到赵文卓不能见人的东西。
轩哥儿被那地方守卫抓住,或许是认出了轩哥儿身份,将人送回。
轩哥儿是如何到那处的?
王妺知晓多少?
此时,一封问候信在我脑子里浮现。
沈知白欲与我结盟时,拿出的,表面上是写给李逍,实则是给我的信件。
墨戈。
我想起她特地在信中提起的这味“药”。
我同她心知肚明,墨戈不是什么药,而是代指瑞王一派私军和兵戈所在之地。
赵文卓是北地将军,按理说,他不用豢养私军、私藏兵戈。
王妺却特地提起。
再想起云州那些商户,赵文卓不臣之心板上钉钉。
轩哥儿毕竟年岁太小,心智不全。
他说完这些便不愿再提,我知晓的已足够,便也不愿再勉强他。
因是回想起这些往事,他便不愿离开我,我耐心安抚,才稍稍缓解这孩子的害怕之心。
安氏进门时,我正给轩哥儿擦洗。
她瞧见,连忙上前接过我手中帕子,讨笑道:“让我来就是。”
我顺势松开手,瞧见轩哥儿乖乖仰着脸等着。
“烁石城一行,哥儿是否走丢过?”
我冷不丁问出声:“你可听到过什么风声?”
安氏诧异抬头,连忙摇头,“不曾,轩哥儿一直在烁石城。”
我默不作声地瞧她神情不似做伪,便点头,心底疑虑更甚,难不成是我猜测出错?
也在此时,我又听见安氏迟疑的声音,“不过,说起来,烁石城时,轩哥儿有场大病…”
我顿时抬眼,目光刺向安氏,“多久?之前为何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