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日，仇响果然被押解入京。

以他的功绩，若有日得回京城，该是骑着高头大马，从得胜门入，受万人欢呼的护国英雄，如今却是被锁在囚车内，被百姓唾骂的叛国反贼。

那些无知的百姓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在冷月关那个叫天不应叫地无门的地方守了多少年国门，他们只是听说有叛将被押解回京，便带着满腔的愤怒来折辱这位真正在战场上为民厮杀的将领。

陆玉尘受制于朝廷，本不想来看这场闹剧，可他忍不住不来，所以当林正言和蒋仕佳提出邀约时，他一口答应。

“咱们不过是刚好这天约在迎宾楼喝顿酒，就算圣上知道了也寻不出错处，来看这场热闹的人多了，难道人人都与仇氏有关系？”知道陆玉尘心中所想，林正言曾这样宽慰。

陆玉尘知道，以好友的性子，若不是为了自己，断不会来凑这场热闹，心中不由感念，默记自己又欠了林正言一笔。

他不是没想过，若圣上真怪罪下来，可能会牵连两位好友，可他太想来了。

凌风北没说，但他知道凌风北也一定会来，来了也不可能大摇大摆坐在明面上，别人看不到，仇帅自然也看不到。

他不想仇帅进京时，看不见一个亲人，所以他不得不来。

蒋仕佳特意定了宣威门最高的酒楼靠窗的位置，只要仇响抬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们，若看见了，心里应该多少有些安慰吧？

可如今陆玉尘坐在这里，却对街上的闹剧不忍直视了。

许久未见，曾经万夫莫开的青年将军已两鬓含霜，再也看不出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佝偻着身体，赤脚缩在牢车一角，脸被乱发挡住，看不清表情，更让人有一种行将就木的猜想，哪怕是陆玉尘都无法确信，车上的人到底是不是冷月关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仇帅。

囚车在街道上缓缓前行，押运的人像是故意走得很慢，以此来延长犯人被羞辱的时间。

人群里不断有人嘶吼谩骂，把破鞋烂菜叶臭鸡蛋扔在他们不认识的人犯头上，经过一个酒家前，甚至有人从高处倒了一桶泔水，引来百姓痛快的笑声。

陆玉尘看得目眦欲裂，起身想要冲下楼去叫那些人不要那样做，都被林正言和蒋仕佳死死按了回去。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他？怎么能这么对他？他是死守国门的将士，若没有冷月关，咸州早就没了，他们怎么能？”

周围嘈杂，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桌的动静，可就在这时，囚车上的人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与陆玉尘目光相接。

陆玉尘浑身一震，就那么看着仇响，忘记了挣扎。

仇响脸上的潮红比从前更重，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只有那双眼睛，还像从前一样炯炯有神，冒着精光。

若不是这双眼睛，陆玉尘根本认不出他。

即便是如此落魄的处境，也无人能从仇响眼中夺走那多年疆场厮杀养出的洒脱与锐气，与陆玉尘对视时，甚至能看到他唇边扬起的一抹笑容。

也就是那一抹笑容，将陆玉尘安抚下来，他突然像被抽了魂一样，觉得入京以来的一切都没意思透了。

无知无觉地从宣威门回来后，他半天无法回神，直到夜里凌风北翻墙而来不期而至，他才如大梦初醒，一头扎进爱人怀中。

凌风北面色是不自然的白，实则并没比他好到哪去。

“你去看小仇了？”凌风北将陆玉尘冰凉的指尖握紧，送到唇边轻轻碰了碰。

“你看见我了？”

看来正如他所料，凌风北也去了宣威门，只是藏在某处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

凌风北没答，只是淡淡道：“这次就算了，不让你去你也不会听的，以后出门还是要小心些。”

这晚，凌风北没走，两人难得共处一室却什么也没做，只是依偎着躺在榻上。

陆玉尘知道，这样平静的日子以后都可能不会再有，所以格外珍惜，半点没提让凌风北注意行踪，赶他回去的话。

他们也没办法真的睡着。

黑暗中，陆玉尘背对着凌风北，眼睛亮晶晶的，实则没有定格在任何事物上。

仇响入了吏部狱就是凶多吉少，就算一切按他们计划的发展，也不知他能不能挺到那个时候。

在背后揽着他的凌风北同样安静得诡异，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想来也是睡不着的吧。

*

接下来的数日，陆玉尘没再出过门，就连凌风北也不曾再来。

他们在等，等朝廷的公审，却不知在没人知晓的情况下，仇响已经被吏部偷偷上了几轮重刑。

等风声传到朝堂的时候，仇响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