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从庸无法听见她的心声,满脸讥诮:“你脉象中增气丹的毒性,天下独一无二,东西就是你偷的!”
姜六航茫然:“增气丹?毒?”
孙从庸幸灾乐祸:“被增气丹折磨惨了吧?那每半年的滋味,可还受用?受不住了来找我,想不到自投罗网吧?偷我东西还妄想我救你?做梦!才二十来岁,正好的年华,便要殒命,报应不爽!”
一句句,像一道道惊雷劈在姜六航脑子里。
每半年的剧痛,是因为增气丹?并非当年强行运功的旧伤?
被判只剩六个月生命,也是因为增气丹?
她不可置信:“增气丹有毒?”
孙从庸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这一跑又不知要费多大劲才能抓到,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只想看方三崩溃绝望的模样,当即也不多想其它,直接戳破真相:“增气丹性烈如火,服下三日若无独门汤药化解,毒性即在体内积累,半年发作一次。”
“你脉象显示,这两日毒性提前发作过一次……哼,倒是好忍性,好筋骨,竟然硬生生扛住了。”
他说到这里,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体质,竟不逊于他用药浴从小打熬的衡儿。
但这个念头稍纵即逝,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众多,古书上还记载有天生经脉俱通的人呢。
“可惜,扛过这次也是徒劳!”他声音中透着狠毒,“最多六个月,你必死无疑!”
“前辈,能治吗?”姜六航声音发紧。
“不能!”孙从庸斩钉截铁,恶意地挑眉,“早两年或有一线生机,如今?等死吧!这六个月,发作只会越来越频繁,奉劝你,趁早自我了断,免受多余的折磨!”
姜六航紧盯着他:“前辈这话,莫不是不愿施救的托词?”
孙从庸嗤笑:“我孙从庸行事,何须托词?不想治,便不治!”
姜六航心沉到谷底。
她太了解从庸叔叔,若是撒谎被质问,必定暴跳如雷以掩饰心虚,此刻的坦然,只意味着说的是真话。
她,真的只剩六个月。
“宿主,他说治不好,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去做任务了。”999催促。
是啊,我还有退路,可——
爹娘的尸骨尚未寻回。
新朝的蓝图刚刚铺展。
所有的亲人、袍泽、伙伴都在这里,此一去,便是永不相见!
“把回春丹和龙影面具还我,”孙从庸抛出条件,“我可以配药,让你这六个月过得轻松一点。”
姜六航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从庸叔叔还是这样,只顾一时痛快。
本该先隐瞒死讯,诱她交出东西,偏偏为了打击她,先就说出了实情,现在抛出的筹码却远远没有那样大的诱惑。
999立刻道:“宿主,无需他的药,统给你屏蔽痛觉。六个月时间紧迫,你发作时也必须赶路,只在最危险的时候停下来。你如果不屏蔽痛觉,根本不能行动。宿主,你可不要像前面一样倔强!”
“好。”姜六航一口答应,“屏蔽痛觉。”
宿主这回如此干脆,999十分高兴,响亮地应道:“是!”
姜六航猛地推开桌盾,站直身体。
孙从庸一愣,下意识抬起针筒,却见那女贼已飞身跃到院子中,跳上围墙。
“方三!”孙从庸追出,急吼。
“你已尝过那痛,那痛会一次比一次密,一次比一次狠!下次发作,你会恨不得撞墙自尽!”
“我能让你毫无痛苦地走完最后六个月,只要你把东西还我!”
“那是我给别人备下的!”
姜六航立在墙头,阳光斜照过来,勾勒出她孤绝的剪影,秋风带着凉意,吹动她帷帽的垂纱。
她缓缓回头。
从庸叔叔站在院中,发髻上插一支白玉簪固定,衣上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仰着脸,眼中有一丝近乎恳求的急切。
心尖像被一只大手猛然攫了一下,又酸又疼。
别了,从庸叔叔。
姜六航手腕一翻,一枚蓝色香囊如离弦之箭,射向墙根地面。
香囊落地的瞬间,她已飞身坠向墙外。
“方三!你!”孙从庸对着墙头猛按下机括。
针雨过后,墙头空空如也。
只有地上,一枚蓝色香囊静静躺着。
孙从庸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拾起,打开。
两颗浑圆药丸映入眼帘。
他略略一闻,愕然道:“回春丹?”
“怎么还给我了?也没要我替她止疼。还有一颗呢?还有龙影面具呢?”
正嘀咕着,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影。
他转头,就见那个被他错抓的倒霉蛋,正快速地冲向大门。
孙从庸:“……”
针筒已空,他掂了掂手中的琉璃瓶,终于,还是没有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