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正是捞功劳的好时候,儿子却要错过了!
一股怨愤难以遏制地涌上心头。
将军未免太过!
侄儿也太无情!
送走陈大夫,他急忙回头去看儿子。
裴轩眼神涣散,里面满是恐惧:“爹,他想我死……”
行刑时,那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冰冷、漠然,如同在审视一块朽木、一滩烂泥,一个死物。
那一刻,他忽然产生强烈的直觉:那人想要他死!
“轩儿!住口!”裴祥光脸色骤变,厉声喝止,猛地扭头,盯向还留在帐篷内的两名小兵。
那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
裴祥光阴鸷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刮了几遍,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管好你们的嘴,滚!”两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出帐篷。
裴祥光转向儿子,缓声道:“你怎会有如此荒谬想法?你堂兄身为总督,严惩于你是为整肃军纪。”
“不是的!”裴轩拼命摇头:“爹,他恨我,他一直记恨我小时候欺负过他,想要我死。”
“你别多想,你是他堂弟,他怎会要你死?”
“他连亲爹都杀,哪还管堂弟!”
“轩儿!”裴祥光吓得语音变了调,“你疯了不成?说出这样的糊涂话?你大伯是死于土匪之手!”
裴轩瞪大眼:“我没糊涂!是四堂弟亲口告诉我的!”
“他告诉你,你堂兄杀了他爹?”
“四堂弟说,土匪抓大伯挡剑,他本可以撤剑,他没撤!一剑刺穿了两个人!他是故意的,他恨大伯不救他娘!”
裴祥光身子发颤:“你四堂弟是个疯子,他的话不能信!”
“四堂弟告诉我的时候没疯!”裴轩抓住他爹,嘶声道,“是后来,他不给大堂兄请医看病,活活拖死了大堂兄,四堂弟才吓疯的!”
裴祥光感觉手背像贴着一块冰疙瘩,被冻得打了个哆嗦:“不可能!”
裴轩急道:“爹,是真的!说不定……说不定那些土匪就是他引去的!”
“别胡说!”
“爹你想想!除了大堂兄和四堂弟侥幸活下来,大伯的其他儿子,不都死在那一场祸事里了吗?后来大堂兄没了,四堂弟疯了,大伯的势力,不就全落到他手里了?他娘不过是一个罪奴,要不是大伯其他的儿子都死了疯了,这偌大的家业和军权,哪轮得到他来继承掌管?”
裴祥光如遭雷击,浑身剧颤,僵立当场。过了半晌,他才猛地回魂,一把死死捂住儿子的嘴:“这些话,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再吐出来!听见没有!”
“我肯定不说,”裴轩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可他盯上我了,他今天没打死我,以后,以后……”
看着儿子恐惧的脸,裴祥光压下了追问冲突细节的念头,安慰他道:“你堂兄真要你死,不必等到日后。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养伤要紧,万事有爹在!”
待儿子昏沉睡着,裴祥光走出营帐,脸上阴云密布,问:“今天跟着轩儿的那人呢?”
亲随小心答道:“他挨了十军棍,在躺着养伤。”
裴祥光厉声吩咐:“把他拖来!我要知道,轩儿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竟像是把天都捅破了!”
——
在裴祥光审问随从之时,姜六航掀帘进了总督帐篷。
帐内,秦信正背对着门口更衣。
墨色的贴身里衣勾勒出紧实流畅的线条,肩背坚实,腰身劲窄,长腿笔直,满身蕴藏着一种内敛的、充满韧性的美感。
秦信无需回头,也能感觉到义弟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他神色不动,拿起搭在凳子上的衣物,一件件从容穿上。
“六航,坐,稍等片刻。”他声音如常。
“要我帮忙吗?要不要我给你系腰带?那东西绕来绕去,很不好弄。”姜六航目光落在垂落的腰带。
秦信执起外袍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指尖悬在半空。帐篷里似乎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随意的问话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最隐秘的角落。他定了定神,才若无其事地将外袍披上,声音平稳无波:“不用。”
姜六航依言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等待间,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眼前人身上。
大哥已穿好里衣,正套上外袍。一身窄袖蓝色云纹骑装,与她身上的一般无二。
这不稀奇。
她的四季衣裳,从里到外,几乎都是这人一手包办,经常一做就是两套,一套给她,一套留给自己,所以两人撞衫是常有的事。
不过,大哥不像是刚沐浴过,怎的突然换衣?
“大哥,”姜六航放下茶杯,好奇地问,“你刚才和人打斗了?把衣裳弄脏了?”
“没有。”秦信系好腰带,利落地打了个结,转过身来,神色自若地解释,“刚才去了趟执法堂,正撞上谢执法给人用刑,不慎溅了几点血污在衣袍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床边,拎起一个深蓝色的厚实包裹,走回姜六航身侧的椅子坐下,将包裹轻轻放在案上:“给你备的行李,路上用得着的都在里面,等会让近卫给你拿去。”
姜六航的目光落在包裹上。
她伸手摸了摸,布料厚实,沾染着浅淡檀香。
是她喜欢的气味。
她只说过一次,后来她的帐篷里,就常常燃着这种香料。她和大哥的衣裳,也时常用这香料熏染。
这应是大哥最后一次为她打点行装了。
心头蓦地一涩,姜六航低声道了谢,唇线抿紧又松开:“大哥,正好你也穿着骑装,我们去跑一会马吧?活动活动筋骨。”
现在是申时初,日头偏西但离天黑尚早,还能有一个多时辰的相处时光。
秦信捕捉到她声音里那丝滞涩,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
六航……也是在不舍么?
两人来到马厩,远远地,姜六航看见小灰停在赤云的背上。
她呼吸微微一窒,飞快侧首望向身畔之人。
大哥的视线,正不偏不倚地投向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