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循只得坐下,默默打开食盒。饭菜温热,香气扑鼻,他却味同嚼蜡。
王院长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筷子他平日爱吃的菜放入碗中,低声问:“总督,还是不肯认?”
“不认。”姜子循摇头,忧色更重,“可王府废墟搜了两遍,将军令踪影全无。倒是搜出了你给将军装腌菜的那个瓷罐。”
王院长执筷的手微微一顿,脑中倏然闪过将军的面容,再想到将军带着那罐腌菜远行,空了也没扔掉,依旧带回来,心口蓦地一疼。
“这几天皇上情形如何?”
姜子循声音艰涩,“不好,回宫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殿内,入夜也不点灯。前天命应、武二位将军率兵出城搜寻,那意思,分明是盼着将军追敌出城了。”
王院长迟疑地道:“可如果将军追着匪徒出城,沿途应该有过激战,不可能毫无声息吧?”
“是啊,其实我们心里都已清楚,火场焦土中最后挖出的那具尸首,必是将军无疑,但总督不肯接受。”姜子循黯然道,“那遗体……总要好生安葬,总督只最初在遗体上搜检将军令,之后却是再没看一眼,竟是置之不管了。”
王院长不忍:“总督向来把将军当亲兄弟待,这突然没了,心里一下转不过来。”
兄弟?
姜子循摇了摇头,不是兄弟,是……爱人。
“京城不是已清扫过数轮?斩月楼如何还能藏下四十几人?”王院长问。
姜子循也不解:“半年数轮清查,挨家挨户,废弃之地、隐秘之所无一放过,城门盘查滴水不漏。按道理,他们绝无藏身之地。我和谢执法反复核查那几天的进出记录,毫无破绽。这四十几人,竟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他勉强将饭菜扒拉完,起身欲走,王院长拿起一旁放着的文书递给他。
姜子循伸手接过,目光无意间抬起,恰恰撞进妻子那双杏眸里。那眸色,那眼型……他心头猛地一跳,一阵恍惚。
“子循?”王院长察觉到他的失神,关切地询问。
“无事。”姜子循立刻回神,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温言道,“忽地想起一件公务。”
只是巧合。
那红痣也是。
夫人自建了平乐院,才渐渐从失女之痛中缓过些心神,他绝不能再勾起妻子心底的伤痛。
姜子循出得门来,直奔皇宫。
将军身死,已是无可挽回的定局,再如何痛心疾首也是徒然。
活着的人,只能向前看。
他此刻最忧心的,是总督。
深深的恐惧如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头,他总觉得,这事不能善了,要出天大的乱子。
穿过重重宫门,刚走到一道回廊,忽觉身后一阵劲风掠过。姜子循定睛看去,一个女子的身影正往前狂奔,腰间佩着长剑。
是裴佑将军!
前几个月裴将军奉令去益州剿灭残余势力,这是事毕归来了?
为何如此行色匆匆?
莫非有紧急军情?
正疑惑间,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姜子循回头,只见裴祥光气喘吁吁、满面惊惶地追来。
“裴大人?你这是……” 姜子循愕然。
“姜大人!”裴祥光如同看到救星,一把死死攥住姜子循的胳膊,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前跑,声音里满是惊怒,“那孽障!不知从哪里听到的谣言,竟说将军是被总督暗中害死的!她疯了,要去找总督对质!这孽畜!要闯下泼天大祸,连累我们一家啊!姜大人,她不信我,你的话她或许肯听一二,快帮我拦住她,说个明白!”
姜子循闻言大惊。
才过得八日,竟传出这样恶毒的谣言,这背后,是何方势力在搅弄风云?
不过震惊只一瞬,他立刻冷静下来。
谣言虽恶,破之不难。
当夜王府火起,救火、清剿、挖尸的经过,数百人亲眼目睹,明明白白,铁证如山,不惧任何歪曲编造。
两人再顾不得仪态,撩起袍角发足狂奔。
然而终究是迟了一步。
他们刚赶到殿前广场,远远便看见裴佑已然撞开试图阻拦的冯简,挟着一身凛冽如冰的寒气与怒意,大步跨入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