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佑仰头,眼中残存的杀意如利刃,凶狠地刺向裴祥光。
裴祥光霎时全身生寒,抬起的脚僵在半空,身体一歪,险些栽倒,被旁边一个经过的近卫顺手扶了一把才站稳。
裴佑手撑地,一跃而起,转身看向被近卫们持刀执剑护在中间的秦信。
额头的鲜血流下来,滴在衣襟上。刺目的猩红,衬着他那张俊美却毫无生气的脸,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
姜子循看了看秦信伤势,虽然吓人,并不致命,大松一口气。
眼见着裴佑紧盯着这边,连忙到她面前,正色道:“裴将军!谢执法对王府火场已做详查,若有阴私手段,定逃不过她的眼。你可去查阅笔录,并告知她,你从何处听到‘总督暗害将军’的言论,请她彻查源头。再者,王府大火,援救者数百众,众目睽睽。当时情形,你可随意询问在场任何一人。”
裴佑再盯了秦信一眼,捡起白虹剑,一言不发地出门。
陈大夫被领进来,给秦信处理伤口,在额头上包扎了一圈。
裴祥光在一旁惶恐地告罪。
秦信摆手,众人退出。
只姜子循留下来。
门口的布幔重新垂落,大殿再次陷入昏暗。
秦信不声不响,仿若一个失魂之人,对周遭的一切都反应迟钝。
桌案上堆积的公文,数日来未曾翻动一页。
“总督,应、武两位将军率数万兵马在京畿搜寻,没有发现将军的踪迹。那火场里挖出的遗体……”
秦信的身体猛地一颤,倏然抬眼,目光森冷地显出怨毒,直射向姜子循。
姜子循强忍心头寒意,硬着头皮说下去:“确是将军无疑。”
必须让总督面对现实,振作起来。
即便他发疯,做出什么,也比这样强。
“总督!将军的遗体等着安葬,将军的仇等着去报,斩月楼害死将军,必要连根拔起,彻底铲除!首恶马荣,纵使逃到天涯海角,也定要将其擒获,以他的人头祭奠将军!总督,此仇不报,将军在地下怎能瞑目?”
姜子循挖空心思,说得口干舌燥,秦信只吐出两个字:“出去。”
正在此时,冯简来报,谢执法求见,在火场有重大发现。
掀起的布幔边,出现谢思礼的身影,光亮聚在她身上,秦信不适地眯起眼。
“咚、咚、咚。”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过来。
他看见谢思礼捧着一页纸,纸张边缘沾着焦黑的泥土印迹。
他看见谢思礼悲伤的脸。
心脏突地被什么攥住,紧缩起来。
他握紧拳头,关节泛出惨白。
“总督,”谢思礼的声音干涩沙哑,“清理火场时,发现一块地砖被掀开,下方泥土有挖掘的痕迹,于是命军士向下深挖,找到这张纸,上面是将军的亲笔。”
“哗啦——!”
秦信从椅上弹起,带倒坐椅。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夺过那张纸,目光急切地扫去。
短短的一段话,顷刻间看完。
纸张从指间无声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
六航,走了。
就这样走了。
从此之后,世间再无六航。
此后余生,与义弟,再不复见。
漫漫时光,如何熬过?
一天十二个时辰,如何熬过?
一个时辰八刻,如何熬过?
一刻又有无数息,如何熬过?
他双目中透出无尽的悲恸,面容扭曲,蹲下身去。当他颤抖着手,捡了两次,终于捡起那张纸时,眸中只剩灰暗与死寂。
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缓缓地,他把纸条贴在胸口,仿佛疼极了,深深地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
喉咙中嗬嗬作响,像呜咽,又像声音堵着出不来。
姜子循心惊胆战,朝他走了一步:“总督?”
“出去。”秦信保持跪着的姿势,埋着头,似乎用尽力气,才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
谢思礼默默地拉着姜子循出来。
“将军写的什么?”姜子循声音发颤。
谢思礼面色苍白:“将军说,他身受重伤,被大火所困,出不去了。他曾受云山、柳溪两位居士的恩惠,拜托总督寻到他们的尸骨,交给破山剑黄超安葬。”
早知将军已然遇害,可听到确切的消息,姜子循还是一阵悲痛难抑,转念又想到殿内的人,“总督,可怎么办啊?”
谢思礼声音低黯:“有那封信,再痛,再难,总督也会撑过去,完成将军的托付。”
姜子循叹着气,迟缓地点头。
幸好,还有那封信。
见谢思礼双眉紧锁,他问:“谢执法有为难之事?”
谢思礼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这次王府大火,其中有许多不通之处,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姜子循:“还在想那四十几人从哪里来?藏在哪里?”
“不止。”谢思礼微微摇头,“那埋信的坑……既然火势凶猛得无法脱困,挖坑之时,怎么都应有火灰混入,可坑里干干净净,见不到一点大火痕迹。”她沉吟着道,“就像这坑,是在火起之前挖好的一样。”
姜子循:“兴许,当时还没烧到挖坑的地方?”
谢思礼面上不认同,张了张嘴,却没继续说下去,转了话题:“我去了发现斩月楼尸体的山上查看,由现场判断,参战、受伤的至少有十几人。可怎么找,那些人也不见踪迹。”
姜子循思索一番,毫无头绪,最后干巴巴道:“你慢慢想。”
——
宣德二十九年,四月二十日,秦信登基,改国号“夏”,改元“兴元”,大封功臣。
姜帅追封衡王。
敕封六位国公:平昌公裴祥光、定邦公武成、宣武公应匡、昭勇公裴佑、宁正公谢思礼、承运公迟非晚。
更有十几人封侯、伯。
最风光的是裴家,一门两公。
最令人意外的,是姜子循仅仅得封伯的爵位,比公低了两个等级。
据说是大裴国公当庭弹劾姜子循治理京城不力,致斩月楼潜入,酿成衡王惨剧。虽有谢国公力辩,言衡王之死有许多疑窦,姜大人在其中并无失职,仍然没能改变皇上的决定。
一时传言四起,道姜大人失了帝心。
不久官员任命下发,姜子循为百官之首,赫赫扬扬几日的传言顿消。
兴元元年,四月二十八日,衡王下葬。
满京缟素,洒出的纸钱遮蔽了天空,数十万军民送行,兴元帝和众公侯亲手抬棺,沿路的悲嚎传出数里。
四月三十日,兴元帝发出两道旨意,晓喻天下——
举国搜寻云山、柳溪两位居士尸骨,提供线索者,重赏。
广召身怀异术之僧、道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