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行了一段。
秦信不习惯背后有人,总让他感觉潜在的危险,于是让少年走在前面。少年毫不犹豫地听从,没有一点顾虑的样子,步履轻快。不知是信任他,还是本就是不防备人的性子。
两人一路上没说话,只秦信偶尔在岔路时出声指引。
分别时,少年望向军营方向,恍然:“你是和州军士?”语气里透出担忧,“不是偷跑出来的吧?”
“向上官请假了。”秦信答。
他听见少年松了口气:“那就好。”
少年朝他挥手:“等我入了和州军,就是战友了,定能再见!”语音轻快脆亮,穿透黑夜,传到他耳里。
忽然,另一道带着些微沙哑的声音穿透时空,强势挤入脑海:“各位父老乡亲,都来看一看呀瞧一瞧!空中走钢丝,飞签射圆心,徒手碎大石!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啊!”
秦信蓦地睁眼。
檀香袅袅,木鱼声声。他依旧在善庆寺二楼的禅房,伏在案上。
不是梦!
那场景清晰无比,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火焰的温度,被烧得卷起的钱纸,月色下少年在前行走的身影……都是真实的。
他一直以为,和六航的第一次相见,是在比武台上。军中的一次大型比武,六航获得头名,他亲手把奖品——一件护身皮甲,交给六航。六航对上他的脸,目中满是惊艳和意外。
他当时以为,是因为他的一幅美丽皮囊。
可其实,惊艳的确是为他的皮囊,意外却另有原由。
比武台之前,他和六航早已相见。
他却忘了。
仅仅一个月,他忘记了六航的声音。
繁杂的军务,时时刻刻的权衡谋划,竟将那晚的陪伴,那一声脆亮的“定能再见”,彻底湮没。以致于在比武台上,他对着那双清澈的眼,毫无所觉。
秦信抬手,紧紧捂住双眼。
沁凉的佛珠贴在眼皮上。
楼外飘来吆喝声:“各位父老乡亲,都来看一看呀瞧一瞧……”刚才正是这声音,将他从过往中硬生生拽回。奇怪的是,隔着一段距离,并不是很响亮的声音,刚才回溯中听到时,却异常清晰。
“姜施主,感觉如何?”悟尘问。
“很好。”秦信放下手,脸上已恢复沉静,只眼底残留一丝尚未褪尽的波澜,“悟尘大师佛法高深,有非凡之能。”
悟尘微笑,笑容里满是对世人的怜悯关怀。
悟缘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这哪里是佛法,分明是师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旁门左道。
秦信目光定在悟尘脸上,缓缓道:“我是京城人,想请悟尘大师去京城住段日子,以便时时请教。大师意下如何?”
悟尘合掌:“敢不从命。”
和悟尘约定后,秦信谢绝两位大师相送,戴上帏帽,和冯简出门。
两个和尚站在窗前,见三十几个扮作百姓的护卫散在周围,护着那位姜施主,从围着观看徒手碎大石的人群边缘经过,很快远去。
“姜施主不是一般的贵人。”悟缘声音压抑着焦虑,“师弟,你不该应下,稍有不慎,大祸临头。且世间因果循环,与这般贵人牵扯过深,日后恐生诸多业障,扰乱佛心。”
悟尘收起慈悲的笑容,这时的他,身上没了那神秘的佛性,只是个长得好看些的普通青年,挑着眉道:“确实不一般。师兄,我十一年前见过他。”
“他不姓姜。”悟尘沉沉道,“他本是和州人,姓秦。”
悟缘:“和州?秦?”
悟尘手指向上,轻轻一点:“秦。”
悟缘脸色大变:“皇——!”他猛地醒觉,咽回后一个字,急道,“师弟,你不能……”
“师兄,我非去不可!”悟尘打断他,“无尽的珍稀药材,顶尖的医道典籍,最好的丹炉器具。光大我派,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一旦我得成功,善庆寺将为夏朝千万寺庙之首,繁盛至少百年!”
悟缘摇头:“可师父更希望善庆寺平安。”
“那就将我逐出师门!”悟尘决然道,“若有祸事,绝不连累善庆寺。他日若能有所成,再回师门。”
他眼中放出狂热的光芒,一字字道,“我也想知道,我能不能,亲手造出一个姜帅!”
悟缘触到他的眼神,身上遍起寒意。
师弟天分很高,但偏偏热衷于钻研一些旁门左道。
师父曾有心让师弟任善庆寺方丈,最后权衡之下,还是把善庆寺交给了他。师父说,师弟可能让善庆寺名扬天下,但也可能引来塌天大祸。
师父临终时,再三交代,要看好师弟,轻易不让他见贵人。
今天却没拦住。
以后祸福难料。
——
楼下,姜六航一轮表演结束,又收了一波打赏钱,把铜板装入钱袋,掂了掂,正要开始新的一轮。
突然,“砰!”地一声响,碎石飞溅。
一只穿着皮靴的大脚,狠狠踹在她刚表演完的碎裂的石块上。几块碎石被踢飞,险些砸中围观的人群,引起一片惊呼。
一个粗粝的男声响起:“哪来的臭娘们!不懂规矩?在老子的地盘上捞食,问过你爷爷了吗?!”
随着话音,一只大手猛地朝她拿着的钱袋抓来。
姜六航瞳孔骤然收缩,侧身避过,手握上腰间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