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个声音。
在善庆寺时,就是这个声音,曾在过去的时光里与义弟的语音交织,将他拉回。
姜、衡、姜、衡……这两个字被如此唾骂,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姜六航口中不停,右手一扬,宝刀划出一道弧线,恰被唐小豆接住,左手长剑“锵”地一声利落归鞘,恰好三句背完。
“好文!”她拍着巴掌,语中满是赞赏,“慷慨激昂,酣畅淋漓,骂得痛快!想必在场诸位英雄,当年都曾唾弃过那赤霄剑客的所作所为。面对仇敌,自当生死相搏,方显血性。”
说着话锋陡然一转,“可我观诸位此时所为,不思杀贼,反逼至官府,要如马荣所愿撤兵?面对恶贼,如此卑躬屈膝,与当年那跪地求饶的赤霄剑客,有何分别!”
人群瞬间炸锅。
“怎能一样?我们是救人,又不是为自己活命。”
“若是我自己落到马荣手中,当然宁死不屈。”
姜六航要的就是搅乱思绪,拖延时间,立刻抓住话头,故作恍然:“哦?明白了!你们的意思是,为自己活命跪贼求饶不行,但为了家人亲友,这膝盖,就能弯了?”
霎时一片反驳之声。
“胡说八道!撤兵只是权宜之计,哪算得上跪?”
“赤霄剑客与杨承有杀父杀母的血海深仇,自不该求饶。可眼下情形,当然要先保被捉之人的性命,设法营救。”
众人纷纷附和。
姜六航冷笑更甚:“如此说来,只要没杀你们的亲人,哪怕此人罪恶滔天,天理难容,也和你们无关?只要能救出你们的家人,便可对贼子言听计从,俯首帖耳?哈!这还不算跪,算什么?”她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亏你们平日还以侠义自居,这就是你们的侠义?要我说,这是不分善恶,不顾气节!”
众人被她堵得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而且,”姜六航提高声音,“你们未免跪得太早了些!马荣刀锋尚未至眼前,还有三日期限,你们却已麻利干脆地跪下了!”
她目光转向那对抱着尸身恸哭的夫妻:“非但自己跪了,还要反咬一口,骂那不肯跪的人心思恶毒。自私?到底是谁自私?是这要贼子偿命的人,还是你们这群为了自家亲友性命,强逼官府放虎归山的人?”
字字诛心。
有人愤怒,有人却羞愧地低下了头。
先前被骂惨的少年们,只觉得一股郁气终于吐出,暗暗握紧了兵器,打定主意若有人恼羞成怒,要对这仗义执言的姑娘不利,他们拼死也要护着。
实在护不住,他们就去求……少年们偷眼望向府门,那身影带来的压力如山,念头刚起便打了个寒颤。
但他们可以去求冯统领。
帏帽之下,秦信的视线紧紧胶着在女子身上。
声音,那声音他以前明明没听过。
用食的姿势。
说话的语气。
一举手、一投足。
像……六航。
他捏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真是疯魔了。
竟会觉得一个陌生女子像六航。
朝臣们私下议论他为六航招魂是失心疯,或许,他们是对的,他确实快要被这无望的思念逼疯了。
即使隔着重重人群,隔着两层帏帽,姜六航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沉重,那目光里的审视和探究让她如芒在背,那含着的伤痛又让她揪心。
她强忍着不转头去看,微微调整站姿,让帏帽的纱帘更严实地遮挡侧脸,身体也保持着对门口的倾斜姿势。
终于有人转过弯来,抛开跪不跪的争论,叫道:“可是,等不到三天了,明天不撤兵就要剁手指啊!”
“死的已经死了,活着的总要救。”
“难道要为一人之仇,搭上几十条性命?”
“一人之仇?”姜六航厉声反问,猛地抬手,直指地上那具尸首,“诸位的记性太差了吧?就在一刻钟前,才抬走一个,那也是马荣杀的。”
那人脸上通红,他想解释,他说的“一人之仇”,并非特指“一人”。但姜六航不容他再开口,声音中带着雷霆之怒:“你们又可知,像他一样,被马荣无辜残杀者有多少?你们可知,有多少冤魂日夜哀泣,多少亲人泪尽泣血?他们在等着马荣伏诛,血债血偿的那一天。”
“宣德二十三年,马荣夺泉州,灭两官员满门,老弱妇孺百余口惨遭屠戮。宣德二十四年,燕城之下,两千百姓被他驱为肉盾,尸骨成山。宣德二十六年,他放湟河淹鹿关,下游三百里尽成泽国,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宣德二十七年,三千铁骨军将士被他俘获,活埋坑杀。” 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砸了出来。
冯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三千兄弟,那里面有他儿时的伙伴。
悲恸之余,他又暗暗奇怪。
不过是一民间女子,却对马荣之事一清二楚,历历数来。这些,朝中的许多官员都不见得完全知晓。
他一边想着,目光习惯性地落在秦信身上,忽然顿住。
皇上的头朝着女子的方向,左手捏住一颗佛珠不动,右手紧握刀柄,上身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极度关注的姿态。为衡王招魂时,皇上经常就是这样的姿态。
姜六航本是拿话来堵这些人,说到这里时,却不禁满腔悲愤,大声道:“死的已经死了,你们说得好轻巧!这血海深仇,死了就能一笔勾销吗?”她指向那对绝望的夫妻,“看看他们!那千千万万被马荣残害者的亲人,便是这般模样!”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对夫妻脸上泪痕斑斑,眼眶通红,喉咙里发出悲痛欲绝的哀泣。男子额头上一片青紫,渗出血丝。
再是铁石心肠,听了那一番话,再见到眼前情景,都不由得心生恻然。
“马荣要逃往海外,你们毫不犹豫地给他放行。”姜六航缓缓地扫视着人群,帏帽的纱帘也挡不住那目光中的凛冽锋芒,如同无形的刀锋刮过皮肤。目光所到之处,人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她一直高昂的声音低沉下来,像坠上了沉沉的铁石,透着无尽的悲哀:“你们可想过,这一放,海阔天长,可能再抓不到他?那些亡魂,再等不到安息的那一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带上了恳求:“还有三天,请你们,为了那些枉死的军民,再等三天。”
999只能扫描到一百步。
不知大哥带了多少锦衣卫来?若能与他们配合,或许三天内真能找到马荣。只是这身体,三天不眠不休全力施展轻功,能撑得住吗?
一片压抑的沉默。
最先转身的是傅大儒,他深深看了一眼姜六航,眼神复杂难辨,最终长叹一声,带着学生们默默退开。
接着,一个,两个……陆陆续续有武林人士收起兵器,低头退入人群。
那几个少年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挪到姜六航身边,低声道:“姑娘,快随我们走!”不由分说便拉着她的衣袖,将她带入后退的人流。
姜六航:“……”
场中最终只剩下五六十人。
洛太守这才上前,扬声安抚,承诺官府正全力搜寻马荣踪迹,恳请众人耐心。
姜六航一边后退,一边在脑海里吩咐999:“调出和州地图,标记所有易于藏匿的地点,规划最优搜索路线。”
——
府门口,秦信微微侧头。
冯简上前,低声询问:“皇上有何吩咐?”
秦信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将市集上所有《斥姜衡文》收缴,令家中购有者上交官府,统一重印,文名及文中‘姜衡’二字,皆改为‘赤霄剑客’,再行分发。”
冯简一怔。
他以为皇上是要对目前情况做重要指示,谁知是一件风牛马不相及且莫名其妙的事。
但他不愧是皇上的心腹,只一转念就明白过来,连忙应道:“是。”
皇上这是,听不得那两个字连在一起被人唾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