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着了屋里的人。
堂下八名军士守护两侧,正是昔日大哥身边武功最好的近卫,她全部认识。
上首坐着两人,左侧一身穿官服者应是洛太守,右侧是大哥。冯简垂手侍立在大哥身后。
姜六航的视线从众人身上飞速掠过,最终,全部聚到上首右侧那人身上。
没有帏帽的遮挡。
大哥,就在那里。
三年未见,前两次都没见到面容,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好好地、仔细地看看他。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到那人脸上。
视线触及的瞬间,姜六航如遭雷击,猛地顿住脚步。
昏晦的光线下,那张昔日温润如玉的俊美容颜,此刻却蒙着一层冰冷的寒霜。往昔脸上那温煦的笑容消失殆尽,显出刀削斧劈般的冷硬轮廓,散发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凛冽寒意。
她的目光撞进大哥的眼,那里一片幽暗与死寂,深不见底。
还有,额头……她震惊地望向大哥的额头,那曾光洁如玉的肌肤上,赫然横亘着一道浅色疤痕。
这是何时受的伤?
大哥身边高手环伺,层层护卫,怎会伤及头颅要害?
姜六航不自觉地五指收拢,死死攥紧腰间剑柄,指节泛白。
大哥,究竟经历了什么?
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瘦了,颧骨都突了出来。
整个人一片死气,没有半点生机。
引路军士发觉后面的人停下,疑惑地回头,低声催促:“快跟上。”
姜六航猛然回神,压下翻涌的心绪,快步跟上,视线却如同生了根,在走动时依旧紧紧定在那人身上。
几乎在女子目光投来的刹那,秦信就感觉到了。
那目光,专注、仔细地在他周身逡巡。
可奇怪的是,这近乎冒犯的注视,仍然未激起他的反感。
随着女子走近,被注视的感觉越发清晰、强烈,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扯着他的心绪。
那走路的步伐……一丝淡淡却不容忽视的熟悉感,又悄然浮上心头。
走到离上座十来步处,领路的军士停下,示意姜六航止步,向上座左侧禀报:“洛太守,徐姑娘带到。”
姜六航心中闪过一丝讶异:皇帝在此,理所当然的至尊,军士却为何向旁人禀报?
不过只一转念,她就明白过来。
大哥不便表露身份,所以明面上仍由洛太守主事问询。
洛太守见这女子自进来便一直呆望着皇上,只道是被天威震慑,吓得失了魂。他正欲开口询问,却听得皇上已先一步出声。
“你,认得我?”
声音不高,却带着锐利锋芒。
那双凤眸抬起,幽深如寒潭古井,带着审视的威压,直欲刺进帏帽之后。
迎着那冰冷、陌生的目光,姜六航心头骤然一涩,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五年相伴,她早已习惯大哥看她时信任的、关切的目光。
更加用力地握紧剑柄,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不认识。你是谁?”在她的努力下,那声音听上去尚算平稳。
满堂死寂。
所有人,洛太守、冯简、御林军,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女子,竟敢这样直愣愣地反问皇上。
简直胆大包天!
皇上那样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她怎么不怕的?
莫非是个傻子,不知惧怕为何物?
见皇上转了眸,并无回应之意,洛太守冷汗涔涔,连忙接过话题:“徐姑娘,听闻你已寻到马荣藏身之处?”
姜六航再看了那人一眼,侧身,转向洛太守:“是。”
“在哪里?”
“黑岩山。”
“黑岩山”三字一出,洛太守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尽,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手一抖,差点碰翻旁边的茶盏。
他下意识地侧头,飞快瞥向另一边的帝王。
秦信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幽黑的珠子在他苍白的指间停滞了半息,随即才又恢复转动。
姜六航敏锐地捕捉到洛太守瞬间的失态与惊惶,以及他投向大哥的那一眼,立刻跟着看过去,却只见那人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态,只是垂下了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深重的阴影,掩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一股强烈的不安自心中升起,姜六航确信,这黑岩山,一定隐藏着什么。
“马……马荣在山上藏了多少人?”洛太守发觉自己的失态,慌忙收回视线,强自镇定地继续问话,声音却泄露出些许不稳。
姜六航心中惊疑翻滚,目光转回洛太守后,仍然分了一丝余光在右侧。
“四百三十多人。”
这句话说出来,她瞥见大哥转动佛珠的手指似乎微微了一下,虽然立即又恢复到原来的速度,但她直觉自己说错话了。
错在哪里?
想不出。
好累啊!以前她何须去猜测大哥的想法?有什么话,大哥都会直接告诉她。和大哥在一起,是最轻松自在的。
洛太守的声音紧随而至,带着急切:“人质关在何处?”
姜六航收敛心神,答道:“根据我的探查,马荣分了六个地方关押人质。”
洛太守又问了一些关于布防、路径的问题,姜六航对答如流,细节详尽。
待情况问得差不多,洛太守道:“本官即刻调兵遣将,围剿马荣。稍后还要辛苦徐姑娘带路。”
姜六航答应。
调兵遣将尚需时间,洛太守让姜六航到堂外等候。
姜六航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很是庆幸。
还好,只问马荣的事,没问其它的。
不说别的,只要洛太守令她取下帏帽,就会有大麻烦。
她想,可能是他们急着去围剿马荣,解救人质,即便对她身份存疑,也暂时顾不上深究了。
等此事完毕,她立刻远远地逃开。
姜六航转身,心中已开始规划脱身路线。
脚步刚抬起,一步尚未踏出。
“慢着。”
一道冷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强势威压,瞬间冻结了整个屋内的空气。
伴随着这声音,一道如有实质的锐利目光,牢牢盯在了她的背上,让她产生自己要被刺穿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