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信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侧过头来。
迎着光,女子的身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燃烧的金边,帏帽的垂幔如红霞覆面。
那红色刺眼,秦信想要转头避开,却又不知怎的没转开,直直地看着女子,眸光随着移动。她大步走来的姿态,带着一种秦信记忆里熟悉的潇洒与不羁。
“姜大人。”姜六航在距他四五步处停下,抱拳行礼。
秦信颔首,声音透过垂纱传出,越发显得低沉:“徐姑娘。”
“我们定于子时正开始行动,请徐姑娘给我们先说说马荣藏身和关押人质的具体位置。”他指着左前方一块石头,“荒郊野外,无有坐具,姑娘若不嫌简陋,可坐于其上。”
姜六航瞅了瞅,比大哥坐着的那块石头高一点,欣然点头:“不介意不介意。”她转身坐下,坐定后暗自比较了一下,嗯,头顶正和对面的人平齐,挺好。
秦信:“……”
不知怎的,明明是个陌生女子,偏偏又似对她很了解,那一瞬间的小动作和坐稳后微扬的下巴,让他轻易猜到女子此刻的心思。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无声无息地掠过眼底,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更遑论旁人。
两名将官和冯简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这位徐姑娘在皇上面前的态度,也太过自然随意了,简直见所未见。
除了那位……
秦信收敛心神,开始询问马荣等人的具体情况以及人质关押地点,姜六航将自己探查到的信息一一详述。
秦信随手捡起一根枯枝,一边听,一边在地上勾勒。姜六航描述路径、哨卡、房屋布局,他便依言画出。
有时姜六航尚未提及,他便已根据山势走向,补上了陡峭的崖壁、茂密的林区、狭窄的通道或是深不见底的断崖,无一误差,仿佛对这座山了如指掌。
待姜六航说完,地上已呈现出一幅详尽的地形图。
两名将官蹲到图形边上,对着图形来回比划,低声讨论着进攻路线和兵力部署。
秦信丢下树枝,对姜六航道:“多谢徐姑娘。我们还要做一番布置,姑娘可先去歇息,待攻山之时,再烦请姑娘引路。”
姜六航应道:“好,到时你们叫我就是。”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那幅精确的地形图,犹豫了一下,问道:“姜大人似乎对此山地形极为熟悉?”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敏锐地感觉到大哥周身气息蓦然变冷,而那两个正研究着地图的将官,其中一位出身和州,早年便追随大哥的,猛地抬眼看向她,眼神仓皇。
“徐姑娘,你不认得路吧?”那将官几乎是跳起来,“我送你去!”
姜六航心知有异,连忙道:“不用,我记得路,自己去就行。”转身欲走。
身后忽然传来沙哑的声音。
“数年前……这山上的土匪,掳走我一个至亲之人。”
“轰——”姜六航仿佛听到耳边的惊雷,浑身血液似乎瞬间被冻成冰渣,遍体生寒。
大哥口中的至亲之人,只有一个——他的母亲。
她怎么就如此莽撞!
岩石上,秦信死死抠住佛珠,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每一个字都像从刀尖上擦过,疼入骨髓。
“我为救她……”他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着滚烫的烙铁,“曾在此山中,不眠不休,搜寻了整整十三天。山上许多地方,都曾踏遍。”
十三天!
姜六航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在绝望中奔走的年轻身影。
日夜不休,十三天。
用不着问,是否救出了。
从洛太守和那将官的神情,已知结果。
大哥的母亲,原来是这样过世的。
懊悔如同巨浪将她淹没,她僵硬地站着,不敢回头。
场上静默无声,只有山风呜咽。
半晌,姜六航才从干涩刺痛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我走了。”她声音带着难抑的微颤,“姜大人你也找时间歇一歇,养足精神。”
她没有说“节哀”,那两字在失去亲人的悲哀前太苍白。
身后没有回应,姜六航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在她身后,秦信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伴随着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猛地闭上眼,垂纱下的脸一片惨白,下颌线绷紧到极致。
他一定是疯了。
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竟让他觉得是在与六航交谈,以致说出那番话。
是时光模糊了他心中六航的容颜吗?
不!他明明记得!
记得六航含笑的眉眼,飞扬的神采,记得六航每一个细微的神情,清晰得下笔就能画出。
他怎会、怎敢,从一个陌生女子身上去寻找六航的影子?
漠然地咽下嘴里的血腥,连同那莫名的恍惚一起。
明天起,让悟尘多送他几回去到过往。
他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流逝的时光模糊六航分毫!
更不允许自己生出这样的错觉!
此事过后,他再不见这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