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其他人离去,宋今禾移开屏风,姜六航自窗口跃入。
宋今禾拉着她的手,脸上气出一片嫣红,控诉地道:“仗势欺人!冷冰冰硬邦邦,半点意趣也无,白瞎了那张好脸!难怪快三十了还娶不上媳妇!”
姜六航下意识反驳:“才二十六。”
宋今禾没好气地瞪她,可是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水汪汪的,毫无威胁力。
姜六航按着宋今禾坐下,又拖了把椅子挨着她,塞过一杯茶:“好啦,消消气,小心上火长痘。他要查,你给他查便是。横竖你要帮我寻天心草,也得翻遍那些陈年旧档,顺手的事,还能白得一大笔钱财,”
宋今禾喝了一口茶,敛了怒容,正色问道:“衡妹妹,你可知他查转世、查换魂,是为谁?”
姜六航怔怔地握了握刀柄。
大哥从前不信鬼神之事。
这几年,他召僧道入京,修庙宇,筑高楼。有说他求长生的,有说他为故人招魂的。她总觉内情不简单,不可尽信。
可刚才,她亲耳听见,大哥要查转世、换魂,甚至不惜以武力相胁,势在必得。
“衡妹妹?”
姜六航回过神,见今禾姐正定定凝视着她。
“是为他娘?”姜六航试探地问。
“不是。”宋今禾摇头,“是为了衡王。”
是为她?
姜六航不觉睁大眼。心底竟……并不十分意外。
宋今禾:“百晓楼查得,他建庙宇,是为替衡王诵经祈福;筑高楼,是为替衡王招魂引魄。”
姜六航抿紧唇,心口翻涌着刺痛、愧疚、怜惜、忧惧……
民间传说,竟是真的。
那个曾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甚至对以鬼神名义达到某些目的行为深恶痛绝的大哥,在为她招魂。
该是在怎样的绝望、悲痛下,才会将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寄托于自己从没信过的虚妄之上?
可这是一条歧路!
朝中那么多大臣——姜大人、应尚书、谢尚书……竟无一人劝住他吗?
“招魂不成,如今又把脑子转到了转世、换魂上。”宋今禾饱含感情地长叹一声,“他对衡王情深至此,除非衡王复生,否则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娶媳妇了。”
“航航,统早说过反派有问题吧?他对你心思不纯!”999冷不丁开口,“你还不信。你看,百晓楼楼主也这样觉得。”
“别胡说。”姜六航斥道,心口却莫名发慌。
那边宋今禾已以袖掩面,声音悲切欲绝:“卿去矣!吾魂消心已残。山倾水竭情难断,星陨天崩爱永恒。生当守贞至白头,死亦同穴共黄泉!”
姜六航:“……”
她一把拉下宋今禾的手。
果然,那张芙蓉面上干干净净,一滴泪也无,眼尾微挑,含着狡黠明媚的笑意斜睨过来。
满腔的沉重忧伤顿时化作无可奈何与哭笑不得,姜六航嗔道:“今禾姐,你别乱扯!皇上确实悲痛衡王之死,但那是对手足兄弟的情谊,你怎么就扯到男……男之情上去了?再说,什么叫‘除非衡王复生,否则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娶媳妇了’,说得好像衡王活过来,他就能娶衡王做媳妇似的,你是不是忘了衡王是男子?”
“傻妹妹,是你错了。”宋今禾慢悠悠道,“情之所钟,何分男女?龙阳断袖,亦可缠绵悱恻,刻骨铭心。你怎能因他二人都是男子,便断定只是纯粹的兄弟情?”
姜六航心想:“我当然能断定啊,因为我就是当事人之一。我对大哥,从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大哥对我,也从未有逾矩之举。”
这话却无法出口,只得憋闷在心。
她苦恼地想:“今禾姐怎么和999一样,也这样胡乱猜测呢?”
再转念一想,也怪不得她们。
她和大哥志同道合,生死与共,那份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兄弟,深厚复杂得令人难以分辨。
就连她本人,当初梁州分别时,不也恍惚产生错觉,竟然觉得大哥行为有异?前些日子和州重逢,太守府前,999那一通分析,不也让她心神扰乱?
亲情、友情、战友情、同道之谊……太多太深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早已分不清。
好在后来她想清楚了。
宋今禾握着姜六航的手:“况且,情爱是藏不住的,对兄弟与对心上人的情态,天差地别。傻妹妹,你是见得少,心思又不在这上面,分不清。我不同,姐姐我见过千般世情,不管是男女,还是男男、女女也罢,那点心思,休想瞒过我去。方才皇帝说着要寻那转世之人时,眼里的隐忍、炽热、占有、执着,可不像你口中的兄弟之情。”
姜六航眼前倏地闪过一双凤眸。
四年前,离开梁州的前一天,山顶之上,大哥为她烤着野味,说起母亲,说起少时……下山时,她去牵赤云,大哥在身后唤她。
999说,大哥唤的是“六六”。
她回眸。
大哥凝望着她。
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无数看不懂的情绪,是不是就是今禾姐说的隐忍、炽热、占有、执着?
这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姜六航立刻强行挥散。
不能被今禾姐带偏!
宋今禾忽地轻呼:“呀!”
姜六航回神,连忙问:“怎么了?”
宋今禾神情异常严肃:“我刚想到一个顶顶要紧的问题。”
姜六航被她神色感染,不由紧张:“什么问题?”
宋今禾目光灼灼:“皇帝是喜欢男子,然后恰好喜欢上衡王,还是喜欢衡王,而衡王恰好是个男子?”
姜六航:什么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