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被哪句话打动,秦信退了一步,没再坚持要砍青年的胳膊,却也不肯就此罢休,道:“宋楼主既如此说,那就略加小惩。”
“多谢秦爷。”宋今禾行了一礼,“不知,如何小惩?”
秦信:“三十鞭。”
宋今禾面色有点难看:“三十鞭下去,恐怕伤到根本。”
秦信不为所动:“宋楼主如果心疼,可以身代之。”
观野连忙道:“楼主,没事,我受的住。”言罢,直接面朝下伏倒在地:“来吧!”
鞭刑由冯简执行,打一鞭数一鞭。
啪!啪!啪!
皮开肉绽,血色迅速洇透了衣裳。观野死死咬着布团,压抑的闷哼还是断断续续逸出。
姜六航瞄一眼面上镇定,拳头却握得死紧的宋今禾,走到观野身边,蹲下身,伸手覆上他紧扣地面的手掌,安慰道:“快了,再忍一忍。”说话间,一股精纯柔和的内力悄然渡了过去,护住他的心脉脏腑,又巧妙地让冯简鞭子落下时察觉不出异样。
观野心头剧震。
赤霄剑客的功力,竟已至此!
寻常武者运转内力,哪个不是全神贯注,屏气凝神?如赤霄剑客这般若无其事,运功时还能轻松地说话,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两人的手被观野溅出的鲜血染红。
秦信目光盯在那交握的手上。
悬崖边,他死死抓住女子,鲜血也是这样染红了两人相连的手指。
那只手,像极了六航的手。
还有女子局促时捏着衣角的小动作……
他仓促地移开视线。
害怕,他清晰地感觉到心底的害怕,不敢再看眼前的场景。
为何会害怕?
那想拉开相握的两只手的冲动,又是为何?
他咬了咬牙,把手中剑掷出,再没看任何人,转身大踏步走向屋内。
在他的身后,扎入地中的剑身犹在颤动。
场上一片安静,几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冯简才又继续挥鞭,直到三十鞭尽数打完。
宋今禾立刻招呼人小心抬起观野,又急声吩咐速请大夫,自己也跟了过去。
姜六航在她房中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她回来,急忙迎上去,问:“观野怎么样?”
“伤得不重。”宋今禾拉着她往屋里去,“多亏你用内力护住了他的肺腑心脉,看着皮开肉绽吓人,实则都是皮肉伤,休养些时日便好。”
两人坐下,姜六航吸了口气:“那也很疼啊。衣裳碎片嵌进肉里了吧?你看着大夫清理干净了吗?万一感染,会出人命的。”
“他不肯让我看,不过我叮嘱了大夫。”
“为何不让你看?”姜六航问,“害羞吗?”
先前观野不肯脱衣受刑,宁愿事后处理嵌进皮肤的衣裳碎片,再受一次疼,现在又拒绝上司的关切,种种行为,她只能想到害羞这个解释。
可一个能穿着薄纱去抱陌生人的人,又怎会如此?
宋今禾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女为悦己者容,男子也是一样。他心中有我,自是不愿让我看到那些狰狞丑陋的伤痕。”
姜六航:“……你不是说他不是你男宠吗?”
“是啊,不是男宠,我从不让属下做男宠。”宋今禾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这回我派人去试探皇帝,他自告奋勇。我想着,手下的人中,数他看人最准,最会揣测人心,就让他去了,谁知被他摆了一道。”
说着被属下算计,她语气却无怒意,反而带着点新奇:“明明有更温和的法子可用,他却选了最激进的。连我此刻心中这份因他受伤而起的愧疚,怕也在他算计之中。”
姜六航明智地闭了嘴。
这两人之间的攻防进退,她还是别掺和的好。
总归今禾姐不会吃亏!
宋今禾笑意加深:“不过,他却没算到皇上反应会如此激烈。若早知如此,他绝不会行此招。若非你今日恰巧在场,他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或是废人了。那才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姜六航下意识反驳:“受点伤难免,丧命不至于。他罪不至死,皇上不会随意取人性命。”
宋今禾斜睨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这样了解皇帝?”
姜六航心下一咯噔,勉强扯出个笑:“天下人都知道,皇上爱民如子,仁慈善德。”
“那是登基前的皇上。”宋今禾咂咂嘴,“现在的皇上嘛,早已疯了。他能做出招魂、换魂的事,还有什么疯狂的事做不出?杀个把人而已。”
姜六航心下一沉,默然不语。
这正是她埋在心底的隐忧。
多少明君,便是从崇信方术开始,一步步滑向昏聩的深渊。
宋今禾转过话题:“观野这法子虽然激进,效果却极好,一下就探明了皇帝的心意。在观野扑过去的第一刻,他眼里立即现出嫌恶。倘若他喜欢男子,不会如此。”
姜六航:“我就说……”
宋今禾打断她:“皇帝,他不是喜欢男子,只是喜欢衡王。”她盯着姜六航的眼,收起了脸上的笑,斩钉截铁道:“不,喜欢太浅了,应该说,他心中所求所念,唯衡王一人而已。”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上,姜六航整个人都僵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今禾姐,是认真的。
不同于昨天带着点八卦和玩笑的猜测,此刻今禾姐的神情,是十分的认真,十分的笃定。
今禾姐下的定论,从未出过错。
姜六航嘴唇翕动,半晌才开口,声音含着一丝颤抖:“你……你混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