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剑客这几日常在何处走动?”秦信一颗颗地捻动佛珠。
冯简见他脸色好了些,心下稍松,一边奇怪皇上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一边回道:“她一般在那几栋楼附近闲步,有时走到这里来。”
“这里?”秦信抬眸。
“是。”冯简答道,“每天都来好几次,在边上晃荡。”
“下次她来了,你告知朕。”
冯简应是。见皇上再无吩咐,他捡起掉落地上的奏折,放在桌上。
秦信翻开奏折,刚提起笔,欲要在上面批注,突地想起那女子戴着帏帽,瞧不见脸。他顿住,目中露出不解。
“这山上的人都知她赤霄剑客的身份,她为何还要戴着帏帽?”
冯简一愣:“她在山上没戴帏帽啊。”
“没戴帏帽?”秦信讶然。
“是,臣这几天见到她,都没戴帏帽。”冯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突然想起刚才,赶紧补充一句,“只有刚才戴着。”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久久未动,冯简被盯得一头雾水。
搁下笔,秦信手指轻点桌案,语音沉沉:“这几天你见到她时,她手上可拿着帏帽?”
方才那女子站在门口,远远见到他来,匆忙把拿在手里的帏帽戴上。
难不成那帏帽是专为他准备的?见别人都不用戴,见到他就戴上?
冯简回想了一下,回道:“拿着。每次都拿着。”
说着这话,他也奇怪起来。先前没想到这点,此时越想越疑惑。既不用戴,姜姑娘又为何要把帏帽时时拿在手上?
“看到我就戴上了。莫非我以前见过她?和她有过节?”
皇帝这话说得很轻,冯简竖着耳朵也没听清。
“冯简,依你看,”秦信眼中暗色深幽,“那赤霄剑客身上有哪些不合常理之处?”
冯简心中一动。
自下黑岩山后,皇上便一副再也不想听到任何赤霄剑客消息的模样,此刻却又流露出异乎寻常的关注。
自衡王去后,除了为衡王祈福、招魂,围剿马荣等有限的几件事,皇上对其它的都很漠然。每日按部就班地处理朝政,好像只是完成自己的职责,不管发生好的坏的情况,都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如今这样,是好事!
他希望,皇上在这世上感兴趣的人和事越多越好。
嗯……和尚悟尘除外,他希望皇上离得悟尘远远的。
冯简精神一振,绞尽脑汁地道:“斩月楼行踪诡秘,官府也难以觅得他们的行踪,她却以一人之力,探查出上千斩月楼帮众的信息,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秦信颔首。
“在黑岩山,她于浓雾中行走自如,不合常理。”
“……”
冯简列出六七条,搜肠刮肚再难想出。
秦信目光微凝,轻轻扣着桌案:“她使剑,却换剑为刀。江湖中使剑女子众多,并不引人注目,她却宁愿换下趁手兵器,也不冒一点暴露身份的危险。如今江湖对她已改观,追杀者寥寥,她为何仍如此惧怕被人认出?”
冯简连连点头:“皇上明鉴。这里面大有蹊跷、大有文章!”
秦信似想到什么,倏然抬眼,看向冯简。
冯简:“?”
秦信慢慢道:“你那时说,贴上她的字,她的脸要丢到全天下去了?”
话题转到意想不到的方向,冯简慢了半拍才答道:“是……是啊。”
秦信脑子里忽地现出当初在黑岩山,女子坐在岩石上悄悄和他比高矮的情景,不由得冒出一个荒谬念头,问冯简道:“你觉得,她会不会就是怕丢脸才处处遮掩,连兵器也换了?”
冯简:“……”
他断然摇头,“看她刚才用刀,不伦不类,实力大减。高手相争,毫厘之差足以致命。她换刀,定是万般不得已,不可能是因……怕丢脸。”
秦信略一思索,也觉这念头太过无稽,遂抛开此事,专心批阅奏折。
见这里暂时用不上自己,冯简拿着红漆木盒出来。
经过装置废弃物品的陶瓮时,他停了一停,又径直往前走了,顺手把木盒塞进怀里。
这可是好药,扔了可惜。
留着吧,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
云山。
五岁的小姜衡趴在床上,透过眼缝,看见爹走到床前,先为她盖上蹬开的小被子,再将娘身上的被子向上拉了拉,盖住娘的肩头。
然后,爹侧身坐在床沿,拨开飘落在娘颊边的一缕发丝,慢慢俯下身。
爹的脸庞离娘亲那样近,离她也那样近。
她清晰地看见,爹凝视娘的眼中,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欢喜。
那眼神……好熟悉啊。她一定还在哪里见过。
突地,爹的脸被另一张凤眼薄唇的俊美脸庞取代。
是大哥!
大哥直直凝视着她,眼中是如出一辙的柔情与心悦。他开口,声音低哑:“六六,我喜欢你。”
姜六航猛地睁开眼,从床榻上惊坐而起。
窗外月色幽幽,传来轻微的虫鸣声。
她捂住脑袋,心口“砰砰砰”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胸腔。
“我真傻。”半晌,她低喃。
真傻啊,整整五年,对大哥眼中那样昭然若揭的情意视而不见。
那滚烫的、专注的注视,她竟一直只当作兄弟之情。
若非今天今禾姐那句话在她心间投下巨石,若非今晚这旧梦,她仍将深陷在迷雾里。
大哥,喜欢她。
喜欢她啊。
酸涩、茫然、无措,又有一丝喜悦……百般滋味汹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