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简和沈以贵望着从面前而过,不顾宫规奔跑的背影,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
“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冯简嘀咕道。
秦实走过来,苦着脸向两人解释:“皇上追究裴大人昨日砸马之事,降了他的职。”
两人恍然。
看方才的情景,想必裴轩因此恨上了秦状元。
安慰了秦实几句,两人步入殿内。
秦实走下台阶,掸掸衣袖,目光投向裴国公府的方向,幽幽闪烁:“这一世可是皇位呢,裴祥光,你的手段当更加狠辣吧?”
细微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没一个人听见。
——
沈以贵进殿,向皇上行礼。
秦信开门见山问他为何突然振作。
沈以贵满面诚恳和愧疚,将湖边对冯简那番“幡然醒悟,愧对皇恩”的说辞又说了一遍,言辞恳切。
秦信听完,淡淡瞥他一眼:“说实话。”
沈以贵心头猛跳,脑中念头急转,面上却纹丝不动,道:“臣不敢欺君,确实是醒悟以前之错。不过,臣突然醒悟,是因昨晚一个梦。”
一旁的冯简暗自诧异:“劝了几年油盐不进,竟是被一个梦点化了?”
秦信追问:“什么梦?”
沈以贵口齿清晰,掷地有声地道:“臣梦见将军了!”
秦信眼眸骤然大张,捏着佛珠的手指不自觉加大力道,声音沙哑地问:“什么?”
“臣梦见将军了!”沈以贵一鼓作气地说下去,“那梦很清楚,像真的一样。将军狠狠训斥了臣一顿,命臣振作起来,务必护好皇上周全。”
“他说,让你护我周全?”艰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是。”
秦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问道:“他气色如何?身上、脸上可有烧伤?”
“没有烧伤。”沈以贵语气笃定,“将军容光焕发,面色红润,与生前一般无二。”
“那,他胸口呢?可有表现出疼楚?行动间可有沉滞?”
“没有,将军身形灵便,还指导臣武术。”
秦信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懈下来,颓然靠向椅背,急喘了几口气,又急切地问道:“他穿的什么衣裳?”
沈以贵想了想,说了一个最普通的衣裳样式:“一身黑色武服,下摆绣着云纹。”
“刀呢?霹雳刀在这里,他拿的什么刀?”
“一把横刀,式样和霹雳刀差不多,锋锐无比,是把宝刀。”
秦信问了很多,从衣着佩饰到神情言语,直到问无可问,这才停下来。
好一会,他没说话,眼望前方,却散乱没有焦距。
大殿陷入一片死寂,沉重得令人窒息。
冯简和沈以贵屏息垂首,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良久,一声低低的的叹息响起:“这样清晰,怎么入我的梦,每回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连面容都看不清呢?”
皇帝半垂着眼,坐在光线昏暗处,神情呆怔,一身寥落。
冯简心中蓦地一阵酸痛。
沈以贵低下头。
就在这时,一个军士匆匆进来,脸上惊疑与迷茫交织,混合成一种说不出的神情:“皇上!衡王墓驻守御林军与道长急报!昨夜衡王的魂魄,显灵于姜允、徐真两位居士的墓前!”
秦信霍地站起,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
“快宣!”
沈以贵愕然抬头,看看那报信的军士,又看看苍白面上涌出红晕的皇帝,满心里只剩一个疑惑:谁、谁的魂?
陆戈和三个道士进殿,把昨晚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是皇上诚意感动上苍。”道士激动地拱手,“因此让衡王魂魄返回,与皇上相见。”
“是吗?”秦信双手握成拳,身体前倾,“真是衡王的魂魄回来了?”
道士坚定地回道:“是!”
“皇上,那……人轻功极高,行动如鬼魅……”眼见事情将成定论,陆戈忍不住开口,委婉地道。
秦信转向他:“你是说,那不是衡王魂魄,是人?”
帝王眼中如有两把暗火点燃,灼亮逼人,陆戈一阵心颤,硬着头皮道:“依臣看,有可能是人。”
“除了衡王,哪个人有那样的轻功?哪个人能轻易破解八阵图?”秦信急声反驳。
他呼吸急促,喃喃道:“是他,我知道,是六航,带着火,回来了。”
“我要去见他。他在哪里?墓!他是来探望两位居士的,说不定还会回来!”
他说着向前跨步,却忘了桌子挡在前面,膝盖一下撞在了桌角。
“皇上!”众人惊呼。
听声音,这一下撞得极狠,秦信却像毫无所觉,脸上不见一点痛苦之色,他伸手抓住桌沿,猛力一推,把桌子推到了一边。
“哗啦!”在大力作用下,摆在桌上的笔墨纸砚、奏章文卷滚落一地。
前路已无障碍,秦信冲向殿门。
冯简最快反应过来,疾步跟上。
陆戈与道士们愣了一瞬,也慌忙追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沈以贵一人,他踌躇片刻,也出了门,却和众人背道而驰,往皇宫药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