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元四年六月,泉州北部四县大旱,朝廷派去的钦差与泉州太守沆瀣一气,贪下了部分赈灾的钱粮。
他们算计着剩下的粮食可够灾民活命,却不知层层盘剥之下,落到百姓手中的,只剩极少量掺了沙土的发霉的陈粮。
草根、树皮啃尽,再无可果腹的东西。
绝望洪水般蔓延。
“不能留在泉州!柳清扬那个狗官,根本不会管我们的死活。”
“对!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封路,赶紧走,往北。”
“皇上带着铁骨军杀贪官,分田地,心向着咱们,定是柳清扬这狗官欺上瞒下,吞了皇上给咱们的粮。”
“去京城!”
“告御状!”
一队队灾民踏上北上的道路。
至此,泉州贪污事件暴露,各地的弹劾奏折雪片般纷纷飞往京城。
兴元帝震怒。
户部尚书迟非晚亲自携带物资,紧急赶去泉州安抚灾民,另有刑部官员随行,彻查贪污官员。
局势很快稳定,但最早出走的一批灾民已经到达京城。
朝廷在城外搭起帐篷安置他们。
城墙根下,空气中充斥着皂角、消毒药水和酸馊体味混杂的气息。
官兵们维持着秩序,按男女分开安置。
入住之前,先要清洗,每个人都领到了一套京中善心人捐赠的半旧衣裳,脱下的衣裳被收走,还能用的,统一蒸煮消毒后再发还。
姚娘子紧紧拉着六岁女儿安儿的小手,走进澡堂。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积满泥垢和汗渍的皮肤,肚子里刚喝下的菜粥暖融融的,两个多月来被死亡时刻威胁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悄然驱散。
姚娘子帮女儿换上领到的衣裳。
女孩新奇地抓住腰际处垂下的橙色丝绦,病弱的脸上透出一点兴奋的红晕。
她从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没有补丁,还有鲜艳的颜色。
姚娘子给女儿拂平衣角,抬头时正见到一人走过来。
“魏姑娘。”姚娘子唤了一声,担心地看她头上围着的一圈布,“你头上的伤,没沾水吧?”
“没有,姚姐放心。”
三人回到安置女眷的大帐篷,两排长长的木板通铺上已经挤满了人,她们找了个空隙,几乎一沾到铺着稻草的木板就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三人去登记信息。
姚娘子和丈夫薛勇会合,带着安儿排在前面,魏姑娘在这一家子后面。
负责登记的小吏是个面容清瘦的年轻人,轮到魏姑娘时,他低头蘸墨,头也不抬地问:“姓名?”
“魏枕书。”
“魏朝的魏,还是护卫的卫?哪个枕?哪个书?”
“魏朝的魏,枕头的枕,书本的书。”
小吏在纸上表格第一栏写下“魏枕书”三字。
“男或女?”
“女。”
“年龄?”
“二十四。”
“成亲没有?”
“不记得了。”
小吏笔尖一顿,愕然抬头,一脸的“你莫不是在消遣我吧?”
姚娘子赶紧上前解释:“官爷,她摔伤了头,从前的事都记不得了。我们来京的路上,在山崖下发现她,满头是血,救醒就这样了。”
小吏第一次听说这样的病症,将信将疑,打量女子脑袋上缠着的布条,质疑道:“那你怎么知道名字和年纪?”
魏枕书从怀里掏出一张文牒,递给他:“我身上有这个。”
小吏接过来,入手就觉得纸质的韧度,展开一看,竟是前朝的文牒。
上面画着一个女童的小像,旁边写着:魏枕书,年八岁,泉州人氏,随父往北狄行商。
他仔细对比文牒上的小像和眼前女子略微憔悴的脸庞,发现两者眉眼的轮廓依稀相似。
至于年龄……那时八岁,按照文牒上落款的年份,已经过去十六年,可不就二十四岁了?
小吏把文牒递还,语气缓和了些,但职责所在,还得继续问:“详细籍贯?”
“不记得了。”
“家中还有何人?”
“不记得了。”
“家中可有田地?”
“不记得了。”
小吏看着表格里大片刺眼的空白,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是打算归乡,还是在京城谋生?”
魏枕书低垂着眼帘,声音带着茫然:“不知家在哪里,留在京城吧。”
小吏心中怜悯,声音更柔和了些:“有何擅长?”
擅刀、擅剑、擅战!
但她现在是魏枕书,当然不能这样答。
姜六航飞快地瞟了一眼登记册,擅长的那一栏,姚馨的写着“刺绣”,姚馨的丈夫——薛勇,写着“力气大”。
她该擅长什么呢?
小吏久等不到回答,疑惑地抬头看过来。
姜六航瞬间就想通了。
她现在可是失忆人士!
有什么是失忆不能搪塞过去的?
姜六航迎上小吏的目光,脸上适时地浮现出痛苦和茫然交织的神色,声音里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我不记得了。”
小吏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和额头的伤布,叹了口气:“唉,这叫我怎么录啊……”
他摇摇头,语气放得更软,“你这情况特殊。这样吧,我报上去,先给你安排个扫街的活儿,工钱不多,但温饱不成问题。不过这一般是给老人的营生,你还年轻,不是长久之计。这两天你试着想想,看能不能记起点什么手艺。”
姜六航连声答应,向他道谢。
回到帐篷,姚馨拉着她的手,真心实意地替她高兴:“魏姑娘,这下好了!先有个落脚处,慢慢来。以后都在京城,咱们互相照应着。”
姜六航心头一暖,明白姚娘子的好意。
说是互相照应,其实姚馨没指望自己照应她,想的是照应自己。
这是一个心善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