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佑扯了扯嘴角:“皇上?在这事上就别指望他了。”
说话间,那边应匡已经应酬完,四人继续往勤政殿去。
在门口,应匡向迎出来的冯简说明来意:“我等前来禀报北郊演武筹备详情,烦请冯统领通传。”
冯简一顿,目光掠过众人,落在姜六航脸上。
姜六航:“……”
她怎么觉得,冯简有些迟疑,似乎……不愿让她进去?
“请稍候。”冯简把他们带到外殿,让他们坐着等,自己进去殿内通报。
他往里走的脚步很沉重。
早朝时,姜指挥站得远,被人挡着,皇上瞧不清她。今天近距离相见,皇上会否更加受到刺激?如今已是隔三岔五要往胳膊上划一刀了。
四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冯简出来,传他们入内。
殿内,厚重的灰色窗帷严严实实地垂落着,将日光隔绝在外,显得有些昏暗。
姜六航走在裴佑后面,心中疑窦丛生。
但没时间多想了,很快到了御前。
随着应匡等人一同躬身行礼后,姜六航站立一旁。
武成、裴佑依次呈上各自参与演武的领队人名单,同时回答上座人的询问。
最后轮到姜六航。
自四人入殿觐见,秦信的目光便有意无意地绕开姜六航,未曾看她一眼,也未问她一句话。
此时,秦信视线才终于朝她扫来,却只在她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已移开,简短地道:“呈上来。”声音低沉,没有什么情绪。
姜六航上前,径直朝他走去。
把名单搁在桌上时,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飘到鼻间。
血腥气?姜六航又吸了一口气,分辨气味的来源,最后目光定到坐在面前的人。
大哥受伤了?
怎么可能?谁敢伤他?
“退下。”随着沉沉语音,凤眸扫过来。
那里面,是清晰的抵触、警惕。
姜六航抿紧唇,心中不解。
大哥为何对她这样大的敌意?
行了一礼,她退回到应匡三人身边。
御座上,秦信垂眼,目光落在纸上,久久未言。
殿内空气逐渐凝滞。
武成和裴佑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刚才姜指挥在御案前确实停留过久,有些不合规矩,但皇上一向不是很介意这些,为何如此?
应匡除了疑惑,更兼有遗憾。
姜指挥是罕见的军事奇才,稍加历练,将来必成一代名帅,却似乎不合皇上眼缘。皇上对她的不喜,殿里的人都能感觉到。
“射击队的领队,朕怎的没甚印象?”
随着上座开口,冻结的空气开始流动。
秦信翻着纸张,问了几句,姜六航一一答了。秦信神色平静,看不出对回答是否满意。
简单地问过两三句后,他随手将名单搁置一旁,丢开姜六航,转向应匡,问起其它事务。此后时间,他彻底把姜六航晾在一边,再未与她说半句话。
应匡见此情景,暗自叹气。
待事务议定,四人躬身告退。
踏出门槛的刹那,光线遽然明亮,朝阳洒在脸上。那道门槛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割线,殿内昏暗压抑,与门外的明亮世界恍若两个天地。
姜六航回望一眼,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裴佑:“殿内为何要拉着窗帘?”
裴佑脚步微顿,眸中光芒沉黯下去,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自从衡王的那场大火后,皇上就不喜光亮,更见不得火。”
原来如此!
如一道惊雷狠狠劈下,脑子里嗡嗡作响,姜六航僵在原地。
刹那间,无数过往的画面在眼前飞舞。
和州太守府,大哥坐在昏暗的室内。
黑岩山,大哥背对夕阳,戴着帏帽,身体僵硬。
浓雾之中,军士带着她去见大哥,将要接近时,先熄灭了火把。
……
大哥!那样强势、强大的大哥,如今却畏惧那一点点不能伤人的光亮。是因为爱,所以被轻易地伤害。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捏,尖锐的疼痛炸开。
怎么这么疼呢?
比那日金殿上更甚。
似乎要紧紧地抱住大哥,脸贴着他的皮肤,气息交裹,这样,疼痛才能减缓。
姜六航抬手按住胸口,紧咬牙,艰难地,一步步地,朝着远离勤政殿的方向行去。
殿内,四人身影消失,秦信挺直的肩背瞬间失力,重重靠进椅背。他抬手,用力抵住突跳的太阳穴。
冯简心提到嗓子眼,趋前一步:“皇上可是头疼?臣传太医?”
“不必。”声音带着疲惫沙哑,手掌下移盖住眼睛,只露出没有血色的唇,“那个死囚,送到北郊安置好了?”
“回皇上,昨日已秘密押送去了。”
殿内死寂,只闻压抑呼吸。
半晌,秦信缓缓坐直,移开盖眼的手掌,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他望向窗口微弱的光线缝隙,声音喑哑:“命悟尘随行去北郊,让他做好准备,演武之后,”他顿了顿,字字从齿缝挤出,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朕要看他引魂。”
冯简心头猛跳,他深深低头,掩住神色:“是,臣遵旨。”
——
十一月二十五日,晨光初启,旌旗猎猎。
皇帝金辇在御林军森严护卫下缓缓驶出,文武百官跟随,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前往京城北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