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了,医士说没事,吃几副药就好。”高公公连连点头,慌忙指着前方盘旋的灰鸟,“咦,你们看,这哪里来的鸟?”
“这什么鸟?我怎么没见过?”
“它怎么围着这里转?”
眼见三人转移了注意力,高公公悄悄拿衣袖擦着额头的汗。
他现在真是又怕又悔!
恨不得回到一个多月前,撬开自己的嘴巴,在皇上问起赤云接触过何人时,如实回禀。
本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他以为,赤云的发狂和姜指挥无关。可后来,谢尚书亲自来问,从那一日起,他便日夜都提着一颗心,唯恐哪一日御林军突然来抓他,治他欺君瞒上之罪。
几个马夫正对着那鸟指指点点,忽然,它一展翅膀,飞走了,眨眼间便消失在房屋之后。
就在同时,异变陡生!
“嘶——!”
赤云猛地昂首,耳朵直直竖起,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嘶鸣,它突地发力,挣脱缰绳,朝着东边狂奔而去。年轻马夫猝不及防,被狠狠拽倒在地。
“赤云!!!” 其余三人魂飞魄散,惊叫着拔腿就追。
年轻马夫也连滚带爬地起身追赶。
这马祖宗要是有个闪失,他们有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姜六航刚摘下一片熟悉的叶子,眼见四下无人,凑到嘴边吹了几声,便听见撕心裂肺的马鸣,紧接着,一道熟悉的、火炭般的身影挟着风雷之势向她狂冲而来!
飞扬的鬃毛如同燃烧的火焰,四蹄翻腾,踏起一路烟尘。
是赤云!
她战场上相伴五年,腥风血雨中一同闯过的伙伴!
这一瞬间,她脑中转过无数念头。
躲开?——躲不开。
边上有人吗?
身份会暴露吗?
然而,当赤云的头颅带着滚烫鼻息撞上她胳膊,几乎将她掀倒时,她眼眶发热,所有的念头都飞走了,张开双臂,抱住了它的脖颈。
“赤云,赤云。”她将脸埋进赤云的鬃毛里,一下下温柔地抚着它的背,“乖,没事了……”
赤云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尾巴欢快地甩动。
一会后,姜六航抬头,看向气喘吁吁跑来的四人,
四人见赤云停在这里,大松了一口气,慌忙行礼:“大人!”
姜六航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马,是你们的?”
“是是。”几个马夫直瞪着眼,惊奇地看着赤云温顺地依偎在她身边。
“这马真乖。”姜六航含笑揉了揉赤云的耳朵,赤云舒服地打了个响鼻,脑袋又往她肩上蹭了蹭。
年轻马夫还没回过神,愣愣地道:“在别人面前可凶得很,平日里除了皇上,谁的面子都不给。”
“是吗?我自来就招动物喜欢。”姜六航手指抬起,点向后面的那个内侍。尽管他低着头,脸几乎埋进胸口,但那稀疏的眉毛,在他先前跑过来时,她早已看得清清楚楚,“那位公公,我上次去马场,你不是看到了吗?黑影也亲近我。”
高公公:“……”
他已经尽量躲起来,姜指挥眼睛怎么就那么利呢?
无法,他只得上前,陪着笑道:“是,姜指挥是有福气之人,它们都想沾沾您的福气。”
姜六航满意地点头。
幸好有这个人证,有黑影在前,赤云对她的亲昵就不是那样突兀了。也幸好在这几人过来之前,她已经迅速安抚住了赤云,否则,赤云见到她就失控,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
三个马夫才听说还有黑影的事,年纪大的马夫道:“原来是这样。奴才有一次听在皇宫马场赛马的军爷们说,冯统领的一个同乡就是这样的,再烈的马在他手下也服服帖帖。可惜后来他被马荣所俘,坑杀了。”
听了高公公的解释,加上年长公公的佐证,另两个马夫很容易地接受了姜指挥天生得动物喜欢的说法。
“多谢大人拦住它。”年轻马夫上前,想接过缰绳:“大人,让奴才来吧。”
他的手刚碰到缰绳,赤云立刻前蹄扬起,作势欲踢。
姜六航拉着赤云往后退了退,不动声色地道:“左右我眼下无事,便带它走走吧。你们在此稍候。”她需要和赤云多相处一段时间,确保万一再次相遇,它不会太兴奋。
四人连忙答应。
大约半个时辰后,赤云兴奋的情绪基本平复,姜六航这才将缰绳交还给等候在一旁的马夫。
朝四人微微颔首,她转身离去。
赤云湿润的大眼睛紧紧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不舍地甩了甩尾巴,最终低下头,发出一声呜咽。
——
巳时正,几个获胜的御林军代表站在了高台上。
秦信向他们走过来,身后跟着一队内侍,手托金盘,里面放着折叠整齐的衣袍,面料在光线下流淌着华贵的光泽。
他走到冯简面前,拿起衣袍,展开。
刹那间,华光流溢。
是一件朱红为底的锦袍,其上用璀璨夺目的金线、银线并各色彩丝,绣着一头踏云而行的麒麟。那瑞兽昂首向天,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开云层,跃然而出。
旁边一个内侍接过,给冯简披在身上。
“臣谢皇上赐。”冯简躬身行礼。
秦信扶起他,勉励道:“望卿继续勤勉治军,训导将士,来年三月,展我国威。”
“臣定当竭尽全力!”
秦信顺次走过来。
左卫将军、右卫将军……
站在旁边的郑大海呼呼地喘着粗气,随着皇帝走近,这人气息越来越重,像拉动的风箱。姜六航听着,呼吸也渐渐发紧。
她为什么也会紧张呢?
从前相处最轻松的三个人,一个是今禾姐,一个是裴佑,一个就是大哥。在这三人面前,她所思所想,不管多么惊世骇俗,多么异想天开,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出来。
如今重逢,和今禾姐、裴佑在一起时,虽然要隐瞒身份,可那轻松自如的感觉却是没变的。
而对着大哥,感觉却变了。
他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会牵扯她的心。
会跳得厉害。
会疼。
会不知所措,想躲开,又想靠近。
明黄色的身影停在了她面前。
姜六航微垂着头,暗自深吸气。
没有血腥气,只有熟悉的浅淡的檀香。
提了几天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内侍把锦袍披在了她身上,姜六航躬身道:“臣谢皇上赐。”
“平身。”语音轻淡。
姜六航直起身,仍然微微低着头,半垂眼睫。
秦信视线在乌黑头顶定了一瞬,心中微诧。两次近前相见,女子皆直面以对,今日却为何有闪躲之态?
他淡淡移开视线:“姜指挥当助冯统领勤练军士。”
“是。”
话音落下,那明黄身影即径直往前去了。姜六航稍稍抬眸,冷峻侧脸在眼前一闪而过。
姜六航拉了拉衣襟,把衣袍裹紧。
真好看,威武、贵气。
这是她第二次站在台上,接受大哥的嘉奖。
上次是一件护身皮甲。
秦信看内侍给憋气憋得脸色通红的指挥披上衣袍,余光里,不经意地瞥见那女子抚着衣袖,满面珍惜和欣喜。
那神情,好像……
他恍惚了一下,不知为何,想起了当年。
也是在高台上,他亲手颁下赏赐……
荒谬!
他是在不自觉地把六航的影子套在女子身上,竟因此产生错觉吗?
胸腔中翻滚着自厌,如潮水般一浪一浪地冲击,唯有自身的鲜血才能平息。他咬住舌尖,一股腥味在口中蔓延。
紧闭着唇,咽下腥甜,他走向下一位指挥。
颁奖完毕,演武正式结束。
秦修撰当场赋文一篇,皇帝看后,大加赞赏,命他诵读。
“……天子亲赐,勉以勤勉,期以来岁,扬我国威……煌煌天威,永镇山河……”
姜六航正听得认真,忽地察觉一股恶意袭来,她蓦地转目,朝其来处看去。
右侧,和姜大人、迟非晚、谢思礼等重臣在一处的裴祥光大人目光幽暗,盯着……不是盯着她,是盯着站在她前面正诵读赋文的秦修撰。
姜六航心脏猛地一跳,瞬间联想到了暗中护卫秦家三口的龙家高手。
裴祥光不知被她察觉,仍旧阴沉地盯着秦实。
这次演武,姜恒和秦实两个人,可谓大出风头。
姜恒倒罢了,再如何只是一个臣子。
可秦实……
皇上大力抬举秦实,却打压裴家——儿子官降一级,这次来北郊,甚至连陪驾的资格都没有。
皇上,是不是在为秦家小儿铺路?
凭什么!
他裴家才是皇帝的根!
是靠着裴家的和州军,皇上才夺得这天下!凭什么,要把裴家的江山转送他人!
——
当日下午,百官返回京城,皇帝却未回京,留在了北郊。
两日之后,十二月初二,姜丞相五十寿诞,宾客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