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赤云。”
举步往马厩去,秦信问道:“赤云这几天都没发狂?”
“没有。”冯简高兴地道,“三天了,都没事,兴许是好了。”
秦信捻着佛珠,眸中露出思索之色。
赤云突然莫名其妙地发狂,直折腾了一个多月,怎么都查不出原因,又突然莫名其妙地好了。
赤云性子骄傲,但从不胡乱发脾气。
既然查不出它为什么发狂,或许可以反过来,查查三天前,它为何突然平静下来。
临近马厩,便见一个年轻马夫正牵着赤云在外溜达。
一只灰鸟在附近盘旋,时而飞到赤云近旁,有一次甚至落到了它的头顶,赤云竟然由着它,没有理会。
秦信蹙眉,有什么在脑海深处探出了一丝线头,似乎只要再多出一点点,就能使力拽出来。
马夫发现了他们,慌忙行礼:“皇上。”
秦信命令他:“去把照看赤云的人都叫来。”
年轻马夫飞奔而去,一会后,三人跟在他身后过来。
秦信抬眼一扫,包括那年轻马夫在内,共有三个马夫,另有一个内侍。
他直入正题:“三天前,上月二十九日,赤云所用草料、饮水,和以往可有不同?可接触过什么以往没碰过的事物……”
话未说完,他发现那内侍面色陡然变得惨白,心中一动,盯住内侍,沉声道:“说!那天赤云接触过什么?”
内侍“扑通”一声跪倒,瘫软在地,哆哆嗦嗦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三个马夫见此情状大惊,也都跪了下来。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可千万别连累了他们!
“还不说,要等着上刑吗?”
冰冷的语音从上压下,内侍汗出如浆,牙齿打着颤,结结巴巴道:“是、是、是赤云见到了姜指挥。”
赤云?姜指挥?
秦信瞳孔骤缩,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一颗心在胸腔里激烈地撞击,一字字道:“说清楚。漏掉一点,朕要你脑袋。”
皇威之下,高公公哪敢再隐瞒,哆嗦着颠三倒四地道:“三天前赤云挣脱缰绳跑了,奴才们追到时,就见它正靠在姜指挥身边……还有,一个多月前,姜指挥走到赤云的马棚前,赤云突然发了狂,就是从那一天起,赤云一直焦躁,安抚不下来……黑影、黑影也亲近姜指挥,姜指挥说,她天生就招动物喜欢……”
秦信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皇上?”冯简急唤。
皇上的神情那样可怖,面色扭曲,眸中隐隐透出红色,只骇得他心惊肉跳。皇上莫非怀疑,姜指挥是衡王?虽然他也震惊赤云的发狂是因姜指挥,但姜指挥怎么可能是衡王?
“皇上,或许是姜指挥招动物喜欢,赤云想亲近却没能靠近,所以才发脾气。”
“不可能。”秦信压抑地轻声道,“赤云不会亲近旁人。”
冯简生怕皇上生起奇怪的念头,希望破灭后又不知怎么折腾,继续道:“确实有特别招动物喜欢的人,臣有一同乡……”
“不、不对!”
秦信猛地转身,仰头,望向在二十几步外的上空盘旋的灰鸟。
“你看,那鸟。”语音里含着颤抖。
“鸟?”冯简茫然。
鸟怎么了?他又认不得几个鸟的品种。
话题怎么转到了这个上?
秦信没答,他双眼大睁,灰鸟在他的眸中缩成一个点。
这一刻,脑中那根线终于被这鸟彻底拽了出来,带着撕裂的剧痛。
顺着这条线继续往前探,当时完全没在意的一些细节被一寸寸放大。
王府火场之上,那盘旋着哀鸣不休的灰影。
在梁州,六航离开的前一天,两人去骑马上山时,落在赤云背上的灰点。
下山时,高空下掠过的鸟影。
六航离开梁州远去时,环绕其身周的灰色飞鸟。
那些都是……这只鸟吗?
秦信心脏狂跳,一把抽出冯简腰间的弓箭,抬臂,举弓。
他拉紧手,弓弦绷紧至极限,勒进指骨。
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放开手指,“嗖——!”箭矢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笔直射去。
灰鸟惊觉,猛一展翅,箭擦着它的身子掠过。
“啾啾!”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鸣,向上急冲,飞到了高空。
“是、是那只鸟!”冯简失声惊呼。
当年火场上的那只鸟,在场的每个人都印象深刻。冯简认不出鸟的样子,但记得这特别的声音。他霍地转头,朝皇上看去。
秦信松手,弓箭“哐当”坠地。他僵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血色褪尽。
“是六航。”他声音嘶哑地道,猛地转向冯简,急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磨而出,“集结御林军,即刻回京,围……”
“死”字滑到舌尖,被他压了回去,接道,“……牢丞相府!”
他丢下一句,不及唤人,疾步朝马厩去,牵出黑影,才出棚门就上了马背,“驾——!”地一声,急驰而去。
冯简脑子一片混乱,却已本能地翻身上马,紧追上去,一边嘶吼道:“快!跟上皇上!快——!”
刹时,场上喧闹起来,人叫马鸣声,奔跑声,兵器撞击声,混成一片。
——
官道上,一队人马急驰而过,铁蹄轰鸣,掀起漫天灰尘。
马背上俱为身强体壮的军士,披坚执锐,气势骇人。
冯简跟在主子左侧后,时而偷瞄一眼主子脸色。
他想不通,皇上怎么就由一只鸟,认定那是衡王?
而且,即便那是衡王,难道不该是欢欢喜喜地相认?为何竟要带兵围府?这样子,倒像是去捉拿重犯。
还有,刚才皇上派人转回去叫和尚,又是为何?
秦信没有察觉臣子的偷瞄,他满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名字:六航、六航、六航……
那鸟,是六航不知何时养的。
鸟来了。
六航,回来了!
换了一个容貌到了他的身边。
他明明,早就认出了那双眼!
于满心的激动、期盼中,又生出不敢置信的犹疑——真是六航吗?会不会是各种巧合?
继而又生出骇怕和惊疑。
记得八阵图,记得排兵布阵,记得招动物喜欢,却不记得自己是谁吗?
疑点重重的大火,严密无缝的身份……如果真是六航,如果失忆为假,她在谋划什么?
为何要死遁?
此次回来,是有什么事要做吗?丢弃姜帅、衡王的身份,是打算一旦事成,就与故人永诀吗?
不!
脑中许多杂七杂八的念头,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论是因何,他都不能放六航离开!
除了离开,怎样都行。
这段路是他走惯了的,今天却显得那样遥远。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才到。
御林军训练有素,不需长官多言,迅速地分成几队,从各个方向而去,包抄府邸。守在门口的家仆们见状,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跑向府内去报信。
秦信从马上翻身而下,死死地盯向丞相府大门。
一道闪电蓦地从天际划过,映得那门一片惨白。
六航,在里面吗?
心里急切地叫嚣着,要冲进去,却又生出深深的害怕,不敢迈步。
他握紧匕首刀柄,仿佛从那里吸取了力量,终于抬脚,向门口疾步而去。
与此同时,府中,满堂瞩目之下,姜子循正高举起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