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姜六航发起了烧。
她没淋着多少雨,可暴雨漫上走廊,鞋袜全部湿透,奔跑中水花四溅,衣裙下面也湿了一大截,虽及时换下,又喝了驱寒的汤药,她虚弱的身体也没抵受住。
从庸叔叔给她诊脉时,她低垂着头,做好了被大骂一顿的心理准备。可半晌没听见从庸叔叔出声,她不由得偷眼瞧去,正好和从庸叔叔闪烁的目光对上。
那样子,分明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憋住了。
姜六航讶异万分。
这是怎么了?从庸叔叔要骂人,可不会顾忌姜大人等人在场。
在她的讶然中,孙从庸开了药方,除了交代一些注意事项,没多说一句其它的话,只是又目光复杂微妙地盯了她好几眼,这才走了。
姜六航:“……”
忽然手被握住,她把视线由从庸叔叔背影收回,就见王院长怜爱地看着她,道:“恒儿,你不要多想,先好好养病。”
姜六航应道:“好。”
王院长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道:“恒儿,周大夫说,你这病要一年才能治好,在这中间,不要想其它的,一心一意治病,好不好?”
姜六航察觉出了异常,王院长两次说“不要想”,是怕她想什么?
她目光在家人们脸上依次扫了一遍,唯有姜大人面色如常,余下人都躲闪着她的目光。尤其是姜元,眼神乱飘,躲在大嫂身后。还有平日总是对着她话痨的姜持,这大半天下来,竟没和她说几句话。
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
不过姜六航只略一思索就没在意此事了。家人们待她如珍似宝,绝不会伤害她。不告诉她,总有道理。
自先前明了自己心意后,这段日子以来的茫然、无措、纠结,通通消散,前路一片通透。正如王院长所言,她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摒除一切杂念,好好养病。
至于以后……
如果能去除体内毒性,自是与故人相认,皆大欢喜。若是必须离开,她会努力过好新的生活。
姜六航向家人们再三保证,她以后必定好生休养,把身体放在第一位,清心静气,不受任何外事干扰。
姜子循等人见她面色真挚,稍稍放下心来。
等家人们离开后,姜六航上床,只十来息就睡着了。
翌日,姜六航没有去上早朝,姜子循亲自为她写好请假折子,往金銮殿去时,又接到一封请假折子,却是谢尚书昨晚病了,今天起不来床。
众人进到殿内等候,到早朝时辰,来的却是冯简,宣布罢朝一日。
姜子循在殿后喊住冯简。
“皇上又怎么了?”
冯简脸色很不好看,隐隐发青。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昨夜密室里,皇上臂上流之不尽的鲜血,鼻间又嗅到了那浓厚的腥味。
“生病了。”他绷着声音道。
姜子循揉了揉眉心。他真觉得,女儿和皇上八字不合,每对上一回,两个人都要生病。
“太医怎么说?”
“风寒侵体,最主要是气血攻心,需静心休养。”
姜子循立刻知道这心病从何而来。
他实在不明白,皇上为何就盯上了女儿?女儿和衡王到底哪里像?就因为相似的眼型?还有同样杰出的军事天赋?
以皇上对衡王的执念,女儿和衡王扯上关系,绝不是好事。
好在这回过后,皇上应该是彻底死心了。
可是,女儿她……
想到这里,姜子循又重重地捏了下眉心,暗自劝慰自己。
年少慕艾,一时心动也是常情。只要见不到人,又得不到对方回应,日子久了,情意自然会淡掉。
只是皇上心情尚未平复,现在不宜和皇上谈女儿调职的事。
再等几日吧。
姜子循嘱咐了几句随时注意皇上情况,和冯简分开。
——
姜六航在家休养了三日,等病彻底好利索了,这才去上朝。
站在金銮殿外,她瞬即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暗暗盯来的目光,像密密的网笼在身上。可等她回看去时,他们又假装若无其事地望天看地,或与身边人交谈。
那眼神似惊异,似怜悯,其丰富的含义,让她想起这几天家人们的欲言又止。只不过,家人们的眼神中,更多的是担忧。
可直觉告诉她,大臣和家人们对着她的这些情状,是因为同一件事。
倒是让她的好奇心猛地涨上来。
“这是怎么了?他们干嘛这样看我?”她拉着裴佑低声问。
裴佑神色古怪,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口:‘这儿人多眼杂,等下值后醉客楼细说。’
本是约定这月的初三,也就是姜丞相寿宴的第二天,姜六航请裴佑、武成两人在醉客楼吃饭,不想姜六航病了三日,于是推迟到今天下值后。
“行。”姜六航应道。
裴佑:“你不要去问别人。”
“为什么?”
“我怕你到时候对着人尴尬。”
“问你就不尴尬?”
“我们是什么关系?哪能和别人比?放心,我不会笑话你。”
姜六航心道:“我做什么可让人笑话的事了?”
说话间,进了殿内。